轰！
这一题落下，满堂翰林彻底炸了。
孙博文下巴上的胡须都被自己硬生生揪断了几根，却连疼都顾不上。
“王法可否入佛门？”
“高相，这题……”
这一题已经不是刁钻了。
这是把刚刚过去不久的清查佛门一案，连带着那些封寺、抄田、还俗、流放的血腥，一并搬到了考卷上。
眼下，天下佛门暗流涌动。
各地世家也蠢蠢欲动。
这个时候把“王法可否入佛门”放在明经科的考卷上，就等于逼着天下读书人当场表态。
这他吗也是一道灭门题啊！
尤其是对那些世家子弟，因为他们自家的田产就可能与寺庙勾结！
这怎么答？
郑玄龄沉默了很久，最终带着几分恳求道：“高相，此题是否……避一避锋芒？”
“佛门之事，眼下正处风口浪尖，这若拿来做考题，只怕会激化矛盾啊。”
高阳看向郑玄龄，那双眸子很平静。
可在那份平静之下，却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锋芒。
“郑公。”
“佛门之事不是江湖个人恩怨，此乃我大乾国策！”
“若未来的大乾官员，连在考卷上都不敢谈佛门兼并田产，不敢谈王法能否入寺庙，那他们日后到了地方，遇到当地寺庙侵占百姓田地，遇到僧人放贷逼死人命，那他们敢管吗？”
郑玄龄张了张嘴，却无法回答。
高阳自问自答的道：“他们不敢。”
“因为他们从心里就怕，他们怕佛门，怕信众，怕世家，怕麻烦。”
“可本王要的官，不能怕这些。”
“沈墨案杀了太多的人，这两年也杀了不少贪官污吏，所以但凡天下士子不傻，便知道这场恩科背后蕴含着巨大的机会。”
“他的晋升速度会比以往快得多！”
“因此，本王要更加慎重。”
“这场恩科不是让他们来写花团锦簇的漂亮文章的，本王也不需要文章写的漂亮的官员。”
“本王是让他们证明自己有没有胆子、有没有本事，去面对大乾真正的问题。”
“若他们连题都不敢答，连现实都不敢看，还想做官？还想借此恩科平步青云？”
“做梦去吧。”
高阳冷笑一声，十分直接的开口。
正堂内，落针可闻。
郑玄龄看着高阳，忽然缓缓的站起身。
这位两朝元老，须发皆白的大儒，双手交叠，朝高阳深深一拜。
“高相。”
“下官，心服口服。”
孙博文怔住。
随后，他也站起身，眼眶竟有些发红。
“下官……亦服了。”
“这些题，皆乃史书未有之妙题，却又十分契合我大乾的国情，下官佩服！”
随着两位大儒行礼，整个翰林院正堂内，所有学士、修撰、书吏，齐齐躬身。
他们这辈子见过无数科举试题。
帖经、墨义、诗赋、策论。
有的华美。
有的艰深。
有的刁钻。
有的堂皇。
可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明经题。
这些题不是为了难而难，也不是故意用生僻字句折磨考生。
每一道题，都立在圣贤经义之上。
可每一道题，又都像一把锋利至极的刀，逼着读书人剖开自己的心，问一句——你读书，到底是为了做个会背书的官，还是为了做个能治世的臣？
高阳看着满堂翰林，神色没有多少波动。
他只是继续的道：“这只是五道大题。”
“后面还有经义辨析、时政策问、短论。”
“诸位既然觉得没问题，那便开始核字吧。”
“今日之内，明经科新卷，必须定稿印刷。”
众人心头一震。
郑玄龄第一个坐下，沉声道：“来人，取经书来！”
孙博文也抹了一把脸，立刻道：“校对《论语》《孟子》《礼记》《春秋》《尚书》原文！”
“所有引用，不得错一字！”
“所有题干，逐句核验！”
“今日谁敢懈怠，老夫第一个打断他的腿！”
翰林院瞬间忙了起来。
书吏翻经。
学士校文。
锦衣卫守门。
烛火一盏接一盏点起。
从清晨到日暮，再从日暮到深夜。
“……”
深夜。
锦衣卫府衙。
张平又拿到了一本新的账册。
他翻开看了几眼，忍不住啧了一声。
“又收了两万多两？”
张寿站在一旁，小声道：“是。”
“朱三那边说，今晚有几个江南来的旁支子弟抢一份所谓‘翰林院夜抄本’，直接把价抬到了八千两。”
张平嘴角抽搐了一下。
“真他娘的有钱。”
张寿也忍不住的道：“兄长，这帮人要是知道真正的新题已经在翰林院定稿，他们买的全是废纸……”
张平一脸冷笑。
“待到考完之后，真相大白于天下的时候，那才叫精彩。”
“到时候再收网吧。”
张平合上账册，目光望向翰林院的方向。
那里灯火通明。
他隐隐有种预感。
等这场恩科开考的那日，长安城这些自作聪明的蠢货，会真正明白什么叫绝望。
而那些没有银子买题、只能在寒风里苦读的寒门学子，也会真正迎来属于他们的机会。
时间流逝。
长安泄题的风声也越来越大，却又被锦衣卫死死按住。
很快便来到了考前的一夜。
这一夜。
城里有人抱着废题狂背，笑得志得意满。
城外有人捧着旧书苦读，冻得手指发紫。
李家别院里，有人自信高阳破不了局，要一举夺魁，名扬天下！
而高阳却已经替整座长安城，准备好了一份足以载入大乾科举史的惊喜。
属于六科取仕的真正审判，正在逼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