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这一句话落下。
偏殿内众人齐齐一愣。
郑玄龄更是猛地抬头。
“高相?”
“此卷你觉得不好?”
孙博文也忍不住的道:“高相,此卷已近乎无短。”
“这都不能先定下明卷魁首吗?”
高阳懒洋洋地往后一靠,开口道,“正是因为它太像明经魁首了,所以就先不能定。”
众人:“?”
这是什么话?
太像魁首,所以先不定?
高阳扫了一眼那份卷子,淡淡的道:“这卷子的确极好,好到谁看了都挑不出半点的毛病。”
“皇家银行,他让朝廷守信,佛门田产,他让朝廷清恶僧,但不伤佛门,六科取仕,他让文官和专才互相牵制,讲究一个制衡之道。”
“土地兼并,他说要查,但不能骤然惊动天下。”
“民贵君权,他说民贵不轻君,君尊不贱民。”
众人闻言,皆是一脸不解。
高阳继续道,“这每一句话都很对,每一句都很稳,每一句都听着让人很舒服。”
郑玄龄眉头一皱。
“高相,这难道不好?”
“当然好。”
高阳点头道,“所以本王说再看看。”
“若后面没有比他更好的,这卷就是第一。”
“但若有一份卷子不是让人看着很舒服,而是让人有点睡不着,那就不一样了。”
嗡!
殿内忽然安静下来。
武曌凤眸微眯。
她听懂了。
高阳不是说这份卷子差,而是太怂了,也太求稳了。
太过求稳,那就反而难以成事!
尤其这还是大乾的第一场六科取仕,若是一直求稳,那哪来的六科取仕?
高阳要的……是稳中求进的答案!
太平年取稳臣,变革年要取锐臣!
这才是高阳要的!
一时间。
众人沉默了。
黄宏顺手拿起第二份卷子。
这份卷子也极为不错,比第一份要写的更直接一点,但论整体和对大乾大势的分析,却又稍微差了一些。
“此卷不如第一份。”
“看最后一份吧,若无更好的,那第一份就为明经魁首吧。”
高阳一脸平静的道。
“是!”
黄宏拿起最后一份卷子。
这一份卷子,字不如第一份漂亮,行文也不如第一份圆滑成熟,甚至有些地方还锋芒太重,整体看着并不华美。
而且开篇也没有什么惊人之语,很高的立意,甚至有些地方还显得太直。
几名老翰林一开始看着,眼底都露出几分迟疑。
因为在第一份卷子的衬托下,这一份的开篇实在不够漂亮。
黄宏也明显顿了一下,可他还是念了下去。
“仓廪实而知礼节。”
“这句话,学生从前在书上读过。”
“那时学生只觉得圣贤说得真好。”
“可后来学生亲眼见过一个孩子为了半块发霉的饼,被人打得满脸是血,却狼吞虎咽,死死不松口。”
“他不知道礼。”
“他只知道他饿。”
“县令站在县学门口,讲了一下午的仁义,满嘴的仁义道德,可那孩子蹲在墙根下,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那一日,学生才知道,礼义不是先挂在嘴上的。”
“而是先要活着!”
嘶!
此话一出,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郑玄龄却毫不意外,因为这个开篇先前对他的触动,也是极大的!
只是从历年来的阅卷来讲,这种开篇并不讨喜……
偏殿内,渐渐没人动茶盏了。
黄宏的声音也低了几分。
“若百姓饥寒,地方官却空谈礼义,学生以为,这不叫为政。”
“此等官员,不是不仁。”
“他是不知政!”
“县令治一县,灾前不查仓,灾时不上报,灾后只责民风。”
“这等人若仍能考课为中上,则天下饿死之人,皆有朝廷一分罪。”
轰!
崔星河的手指猛地一颤。
这句话比前面更重。
它不是骂某个县令。
它直接把责任往朝廷上推。
黄宏继续念。
“学生以为,灾年考课,当先问三事。”
“一问仓储。”
“二问上报。”
“三问赈济。”
“若三者皆无,而只以教化安民为辞,则此官不但无功,反有罪。”
“饥民盗粮,若因官府迟赈而起,不可只论盗罪。”
“县令怠政,亦当并论。”
孙博文猛地抬头。
“他竟写到了考课。”
这才是厉害处。
这一题要骂空谈礼义不难,真正难的是骂完之后,还要给出办法。
这个学子就很聪明,他没有停在愤怒上,而是直指大乾的考课。
高阳嘴角勾起,来了兴趣。
“继续。”
黄宏点头,迅速翻到佛门田产一题。
“学生以为王法入佛门,不必先问佛祖,应先问门外百姓。”
“若百姓因寺田失地,因佛债卖儿,因恶僧一句因果而不敢喊冤。”
“那王法入门,便不是扰佛清修,而是替百姓敲钟!”
“此钟一响,真佛不怒,恶僧才怕。”
“若佛怒,觉得扰其清净,则不是真佛,当推!”
嘶!
几名老臣又是一震。
黄宏继续往下念。
“然清佛绝不可乱。”
“乱则百姓信仰动荡,真僧亦觉受辱。”
“学生以为,当先造三册。”
“一册僧籍。”
“查何人为僧,何人为假僧。”
“一册寺田。”
“查田从何来,价几何,契何在。”
“一册债契。”
“查利息几分,是否存在逼债吞田。”
“若是清修之寺,当限其田而护其香火。”
“若是吞田之寺,则要夺其非法之产。”
“天下有恶僧害民者,当不以僧论,而以民间恶徒论。”
“若朝廷能分佛与恶僧,则清佛不是灭佛,反能救佛!”
念到这里,偏殿已经彻底安静。
武曌的一双凤眸越来越亮。
这不是单纯的骂佛,也不是单纯讨好朝廷。
他连怎么查都写出来了!
僧籍。
寺田。
债契。
三册一立,佛门想装糊涂都难。
黄宏又翻到六科取仕。
“正所谓士读书,工修桥,医救病,农种粮。”
“过去朝廷只问谁文章写得好。”
“但桥塌时,写文章的人不在桥下,瘟疫起时,写文章的人不在病榻前,田里无粮时,写文章的人不在泥水里。”
“学生不是说天下文章无用。”
“学生只是以为,若文章只在纸上救天下,那天下百姓,多半活不到被它救的那一日。”
轰!
这一段落下。
偏殿内一片死寂。
黄宏停了停,继续念后面的策法。
“六科入仕之后,学生以为不可只让五科为文官附庸。”
“若明工只许修桥,不许言桥为何塌,则明工仍是匠。”
“若明医只许开方,不许言疫从何来,则明医仍是医馆郎中。”
“若明农只许劝耕,不许言田制肥瘠,则明农仍是田间老农。”
“朝廷取他们入仕,便不是只取一双手,还要取他们眼中所见之实情!”
“故凡涉及桥仓、水利、疫病、农桑之政,五科官员应有署名驳议之权,若文官不采,事败之后,文官也不得独以‘不知实务’脱罪。”
“若专才妄言,亦不得以‘只是技官’免责。”
“文官与专才,各有其责,方可并用。”
这一段念完。
殿内连呼吸声都轻了几分。
卢文半晌没说话。
几名老翰林面面相觑,先前脸上的轻视已彻底不见。
这卷子的开篇不漂亮。
但它越往后,就越是精彩!
甚至每一题都已经不局限于空谈或者揣摩对策,他是真正的开始给出了能放到朝堂上议的策略!
虽然一些策略还略显稚嫩,但可别忘了。
高阳出的……可全都是变态之题!
那些问题,本就是没有什么周全之法的!
像什么土地兼并,还有屯田策,本身就极为难答,那就更别说在时间十分有限的考场上了。
此人敢给出自己的答案,不仅是一种自信,更是一种态度!
高阳伸出手,笑了。
“卷子给我。”
黄宏立刻递了过去。
高阳拿过卷子,一页一页的往后看。
他看得很慢。
方才那份几近完美的卷子,高阳虽然也看得十分认真,但却跟这一次完全不一样。
这眼神,有点像是方才听到明法科陈法那邪法时的眼神。
高阳不只是看,还在几处地方停了停,尤其是“考课问仓储、上报、赈济”那三条,他看了足足两遍,又在“僧籍、寺田、债契”那里敲了敲案面。
最后。
高阳把手中的卷子拍在案上,朝着武曌开口道。
“陛下。”
“臣以为,就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