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7年6月20日。
这一天的天像一块被反复浆洗后发黄变硬的裹尸布,死死蒙在窗框上。
上午十一点。
整栋楼把所有的声音和信号都压在了最底层。于墨澜站在窗边,右臂举得发酸。屏幕右上角的信号格偶尔挣扎着蹦出一格,还没等稳住,又没了。他换了只手,手机壳磕在铝合金窗框上,“嗒”的一声。
客厅里,林芷溪正坐在沙发上给小雨读《哈利·波特与死亡圣器》。
十岁的小雨平时早就嫌弃这种睡前故事了,但此刻她却蜷缩在沙发上认真听着,怀里抱着一个靠垫。
林芷溪念得极慢,跟她平时背教案一样,每翻一页都要在页角反复揉搓。
似乎只要故事不讲完,长着蛇脸的伏地魔就不会从窗外脏黄色的浓雾里钻出来。
窗边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一格微弱的信号闪了上来。
于墨澜拇指砸在屏幕上,浏览器页面在白底上转了十几圈,终于挤出几行残缺不全的通报:
“6·17……太平洋……深层异常”
“沿海通信全面中断,请民众保持静默,切勿靠近水源,往高处转移……”
他迅速切到微信。公司群里行政部发的“报平安”还停留在前天下午,几百条“平安”墓碑一样整齐地排列着,再没人说话。家人群里,只有母亲昨天下午发来的一条语音。
于墨澜点开,喇叭里传出来声音断断续续:
“……墨澜……你们……那边……别喝自来水……家里……千万别……”
剩下的是长达二十秒的底噪。
于墨澜盯着屏幕,慢慢敲出“平安”二字,点击发送。发送的小圈在那儿转得人头晕眼花,直到信号再次消失,依然在转圈圈。他不知道这些信息是发掉了,还是和流星一样消失了。
林芷溪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后。她看了一眼屏幕上自动加载出的半段短视频。视频里,海边公路已经彻底没了形状,柏油路面被生生撕开,一道带着石油色的黑水从地平线铺天盖地而来。
画面里的人群乱跑乱撞,直到镜头一翻,陷入了永恒的黑暗。
然后视频就卡住了。
“别让小雨看了。”林芷溪伸手扣下了手机。
“嗯。”于墨澜把手机揣进兜里。
他走到厨房,手掌在拧水龙头前顿了一秒。
他拧开。
“嘶——”
没有水流。只有一声悠长的吸气声,负压把于墨澜的手心吸在出水口上,冰凉。
彻底停了。
他看向角落。浴缸里水不多,水面上已经漂了一层极薄的灰膜。旁边是用纯净水桶灌的。
“墨澜。”林芷溪站在阳台门边,她没回头,“你看下面那人。”
于墨澜走过去,顺着窗缝往外看。
正对面的2栋单元门口,有一个人。
是个男人,没穿雨衣,身上套着一件夹克。他正跪在积水里,双手在泥浆里摸索。他的动作非常怪异,僵硬且剧烈,不停重复。
“他在找什么?”林芷溪问。
于墨澜摇摇头,隔着雨幕看不真切,只觉得那姿势像是在朝圣。
就在这时,单元门开了。
一个穿着黄色外卖雨衣的小伙子走了出来,手里提着一袋东西。他显然也看见了那个跪在地上的男人,动作顿了一下,想要绕开。
变故发生得极快。
跪在地上的男人突然弹了起来。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吼叫,他就简单直接地撞向了那个穿雨衣的小伙子。
“啪!”
两人重重摔在水泥地上,溅起一滩黑水。
那个男人根本没有站起来的意思,他抱住小伙子的腿,整张脸贴了上去。
于墨澜原本以为他是要抢那袋子。但下一秒,那个小伙子发出了一声凄厉到变形的惨叫。
“啊————!”
哪怕隔着双层玻璃和七层楼的高度,那声音依然扎进耳膜。
透过雨幕,于墨澜看清他跟一条疯狗咬住骨头一样不撒口。雨衣的防水布瞬间被撕烂。
“松开!操你妈!松开!”小伙子疯了一样用手里的东西砸那人的头,用另一只脚猛踹那人的胸口。
“砰!砰!”
沉闷的撞击声传来。那个袭击者被踹得身体后仰,但他咬着那块肉不松口。
他的脸暴露在了天光下。
是一个年轻的男人,半边脸上皮肤已经破了,眼珠子就那么突兀地瞪着天空。
小伙子终于挣脱了。他顾不上腿上的伤,连滚带爬地往回跑,“哐”的一声关上了单元铁门。
那个男人并没有追。他趴在地上慢慢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透过漫天的黑雨,没有杀意,只有一种纯粹的茫然和空洞。
“呕——”
身后的林芷溪捂住嘴,冲向卫生间。
于墨澜想拉上窗帘,但目光却移不开。
路边的店铺里,二楼的窗户后,甚至就在隔壁的阳台上,不知何时出现了无数双眼睛。所有人都在看。
没有人下去帮忙。没有人报警。也没有人出声喝止。
那个人在泥水里的声音,和林芷溪在卫生间里干呕的声音,在这一刻形成了共鸣。
十分钟后。
于墨澜终于拉上了窗帘。
屋里重新陷入昏暗。
他走到玄关,把剔骨刀拿起来,又去工具箱里翻出了一卷大力胶带。
“怎么了?”林芷溪脸色苍白地从卫生间出来。
于墨澜看着那扇紧闭的防盗门,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阴沉。
“刚才那个小伙子腿废了,他被人咬了,这种天气,伤口估计要感染。去不了医院的话他死定了。”
林芷溪叹了口气。
于墨澜握紧了手里的刀柄,他不是没看过丧尸电影,但他还是很诧异人怎么能退化成那个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