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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往来

作者:扮猫吃大猪字数:2.8千字更新时间:2026-04-30 14:28:35
第24章 往来

2027年7月22日。

灾难发生后第35天。

刘庄学校操场上的人数,在这十天里涨到了九十多个。

这些新面孔不像洪水那样一下灌进来,是跟渗水一样,一点一点地积攒起来的。今天来一家三口,明天来两个光棍。起初大家还会警惕地问一句“从哪儿来”,甚至盘查一下有没有带病。后来,连老连都懒得问了。

只要不是咳得连路都走不稳,只要眼睛里还有点活人的光,就能在操场边找个还没积水的泥地,把那个装着全部家当的蛇皮袋往地上一放,算是落了脚。

新来的多半来自附近的村子。他们的村子垮了。饿还在其次,人是病垮的。

一家一户拖着过来,有的推着推车,袋子是塌的,脸上挂着一层洗不掉的灰黑,在外头露宿太久,被风雨、烟熏和恐惧腌入了味,看上去早已不像活人。

刘庄还有活人聚着。

他们能换命的东西都背在身上——半袋白面、几瓶廉价的白酒、杀猪刀,或者几张皱得发软、却始终没舍得丢的定期存折。

那一沓沓现金被缝在贴身的内衣里,紧贴着胸口,沾满了体温和汗水,却在逐渐变成废纸。

原先的棚子早就不够住了。

操场空地上,又多起十几处临时窝棚。几根竹竿胡乱撑着一块五颜六色的塑料布,底下垫点从废墟里刨出来的破麻袋。风一吹,棚子就晃悠,塑料布拍得“噼里啪啦”响;雨一压,脆弱的骨架就往下塌。半夜里,总有人骂骂咧咧地爬起来,冒着雨重新捆绑那些断掉的绳子。

北沟的水退了一些,留下厚厚一层泛着油光的泥。

尸体烂在里面的泥。

一股浓烈的泥腥味混着腐败的臭气闷在空气里,怎么都散不掉。太阳稍微一晒,那种味道更重,像是烂掉的藕塘,又像是陈年的化粪池。苍蝇明显多了,绿头的大苍蝇成片黏在棚布上,一落就是密密麻麻的一层,嗡嗡声不绝于耳,听得人心烦意乱。

锅里的粥,一天比一天稀。

前两天老连组织另一批人又去了趟县城,带回点东西,但很少。几箱方便面和油现在又快见底了。每天的饭就是粥和面,一到饭点,王婶站在操场边那口大铁锅前,握着那把长柄铁勺,脸色阴得发黑。

新来的入伙费交的不多,粥被搅开的时候,铁勺刮过,留下一圈一圈的刮痕,却带不起多少沉底的干货。

王婶的手很轻,勺子举起来的时候发虚,她自己都不敢多舀。

没人催她。

可九十多双眼睛都在盯着那把勺子,那是法官的锤子。

矛盾,就是从舀粥那一刻冒出来的。

中午排队的时候,一个新来的汉子往前挤了一步,正好插在老赵前头。他媳妇抱着个两三岁的孩子站在一旁,孩子饿得直哼哼,嘴唇白得像纸,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轮到他们时,王婶的手不可察觉地抖了一下。

那一勺,明显比前面深。勺子底碰到了锅底,带上来几块沉底的红薯干。

粥落进碗里,那一下特别实,“噗通”一声。

那媳妇立刻说:“谢谢婶子!谢谢!”

嗓门拔得老高,带着讨好的颤音,半个操场都听见了。

队伍后头有人冒出来一句:“新来的就能多给?我们这些守夜的还没这待遇呢。”

筷子在碗口齐齐停住,粥面最后一圈涟漪也荡平了。

老赵排第三。

轮到他时,王婶舀得很浅,甚至是贴着表面撇了一勺稀汤。勺子刮过锅壁,发出当当的空响。

她没抬头,眼神有些躲闪。

老赵嘴闭上了。

他只是盯着那口锅看,浑浊的眼睛一动不动。粥倒进碗里,清澈见底,甚至能映出头顶那天光。

散队后,老赵端着碗回棚子。走到棚口,他突然停住,把手里的碗往地上一摔。

“当——!!”

瓷片炸开,稀粥溅了一地,那一下尖得隔着半个操场都听得清清楚楚。

所有人都停下了喝粥的动作,看向老赵那个方向。筷子和塑料碗悬在半空,空气里多了一股火药味。

下午,交易区那边起了争执。

那个一直攥着钱的年轻人,又把那沓百元钞票掏了出来。钱角卷着,颜色发暗,像是被水泡过又晒干,凑近能闻到一股沤坏了的纸味。

这次他不是想换吃的,他只想换一包烟。

“憋得慌。”他手在发抖,“我也想要根烟抽。”

没人理他。

一个蹲在旁边补鞋的老汉冷笑了一声,头都没抬:“留着烧火吧,省柴。这年头,那玩意儿也就这点用了。”

年轻人脸一下涨成了猪肝色,脖子一梗:“早晚国家要恢复!到时候这钱就是命!你们现在不收,以后别后悔!”

这句话像一根棍子,捅进了这个泡在水里的马蜂窝。

马师傅抱着那台没电的旧收音机挤过来,整张脸憋得发紫:“恢复?前几天军车从门口过,刹车灯都没亮一下,你还指望恢复?”

年轻人嘶声喊:“广播里说北方在重建!那是中央广播!”

老周靠在棚柱上抽烟,那是最后一根烟屁股。烟雾慢慢吐出来,遮住了他的脸:“广播里还说粮食储备充足呢。你见着储备了?你见着那个蓝色旗帜了?”

年轻人被噎住,腮帮子鼓了两下,咯咯响。

钱在手里抖了抖,最后还是塞回那个破背包里。他蹲在烂泥地上,把头垂进膝盖里,一声不吭。

真正的裂口,是夜里撕开的。

老连把几名管事的叫进教学楼一楼那间还算完整的教室开会。油灯点在讲台上,灯芯短,烟大,很快把屋里熏得呛人。

窗户没关,风一吹,几条黑影在墙上剧烈抖动。

于墨澜也在。

因为他车开得好。

老连摊开那本皱巴巴的账簿,粗糙的手指按在纸页上:

“家底都在这儿了。玉米面不到五十斤,方便面三箱,油两桶。现在九十多张嘴,就算顿顿喝稀的,最多撑十天。”

屋里静了一会儿,灯芯烧出油渣,火星子在玻璃罩里轻轻跳。

小吴先抢着问:“再去县城?”

老周摇头,把玩着那把猎枪:“县城被咱掏了两遍,差不多了。再去,就得走远,去市里,或者往南边的粮库碰运气。”

“那路上全是那玩意儿。”老孙是负责后勤的,胆子小,“而且路烂成那样,车能不能开过去都是问题。”

老连看向于墨澜:“车还能跑吗?”

“能。”于墨澜说,“油还够一趟,来回刚好。”

老孙这时急了,半个身子探过桌子:

“人多,地还在啊!哪怕把操场刨开,把后山能种的全种上,红薯、野菜,啥长得快种啥,总能熬过去!只要熬过这一阵……”

老周冷笑一声,打断了他:“熬?黑雨一泼,地里全烂。你拿啥熬?拿嘴熬?”

老孙涨红了脸:“那种地总比跑出去送死强!上次老赵那条腿差点就废了!”

屋里一下子安静得吓人。

老连敲了敲桌子,指节在木头上笃、笃、笃,连了三下:“投票吧。同意出去找粮的举手。”

四只手慢慢举起。

老周、小吴、于墨澜,还有管保卫的老郑。

老连没举。

但他盯着账簿好一会儿,烟凑到嘴边又拿开:“四比二。去。”

散会时,老孙走在最后。

他扶着门框,回头望向屋里的几个人,眼神里全是失望:

“你们这是带着大家往死路上走。”

老连没回头,只是默默地把油灯吹灭了。

半夜,操场有了动静。

于墨澜没睡实,听见响声掀开塑料布一角。借着微弱的月光,他看见老孙一家三口拖着那个简陋的行李车,正往侧门方向走。

守夜的是小吴。

小吴握着长矛,拦了一下:“真走?”

老孙点头,把手里半袋红薯干塞给小吴。

小吴手没落下去,侧身让开了路。

铁门被拉开一道缝,外面的风雨和冷气扑进来。一家人钻出去,很快就被漆黑的夜色吞没,连脚步声都被雨声盖住了。

第二天早上,刘庄少了七个人。

除了老孙一家,还有另外两户人家也跟着走了。

没人提这事。大家心照不宣,各忙各的。

早饭的粥照样熬,还是那点能照见人影的稀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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