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7年10月1日。
天还没亮透。
于墨澜是被肩膀上钻心的疼给顶醒的。背包带压在淤青上,过了一夜,那块皮肉变得又冷又硬。他吸着冷气,一点点把身体从冰冷的站棚柱子上挪开。
雨还在下,黑雨敲在塑料布上,噼里啪啦,没个停。
林芷溪侧躺在旁边,正低头用指甲抠着手里的一块干泥。小雨坐在她身边,怀里抱着个黑色的小方块,正用袖口反复擦拭着上面的泥点。
那是昨天下午在国道塌陷区捡到的。一辆警务摩托车侧翻在烂泥里,车主不见了,这个对讲机就被压在车把下面。外壳磨损得厉害,背面贴着张半掉不掉的胶带,写着“巡07”。
徐强昨天拿着摆弄了半天,又是拍又是晃,怎么按都没反应。他说电池早废了,死沉,带着累赘,让扔了。但小雨没舍得,趁大人不注意,偷偷塞进了书包侧兜。
“走吧。”于墨澜吐出一口白气,声音沙哑。
国道就在前面。路面上的沥青已经彻底碎了,像被巨锤砸过。队伍刚走出不到两里地,一阵风刮过。
“滋……滋滋……”
那个被塞在小雨书包侧兜里的黑疙瘩,突然毫无征兆地响了。
于墨澜后背一绷。断网两个多月了,这种杂音听着既陌生又扎耳。
“还有信号?”林芷溪停下了脚步。
小雨慌忙把对讲机从书包里掏出来。喇叭里的电流声夹杂着巨大的盲音,传出了一个被干扰得支离破碎的男声:
“……南城……重复……维持……等待……”
“先别动!”于墨澜抬手示意噤声,眼睛警惕地扫向四周,“听听他说什么。”
大家屏住呼吸,围在小雨身边。但那阵电流声响了几秒后,就像被吹散了一样,彻底消失了,只剩下单调的沙沙声。
“没了。”徐强凑近听了听,“可能是过路的信号,飘忽不定。”
“关了吧。”于墨澜低声说,“省点电,别引来麻烦。”
小雨关掉旋钮,小心翼翼地把对讲机塞回书包。
中午,他们被截在了一个叫陈家坳的村口。
这里没有哨岗,路口横着几棵刚锯倒的槐树。几个拿锄头和钢钎的汉子从土坡后面探出头,没动家伙。
“路过,不进村,借口井水。”于墨澜举起双手。
汉子没吭声,指指村里面,算是默许。李明国走到村边的老井旁摇水。小雨蹲在井圈边,书包带子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
“滋——!!!”
一声尖锐的啸叫在井边炸开。对讲机旋钮蹭到了井沿。
“……南城撤离点……物资充足……”
那几个字一出来,村民全围过来了。
“南城还有人?还有粮?”领头的汉子嗓子都劈了,“给我看看!能不能叫他们来拉人?”
周围几个本来在刨食的男人全围了上来。
“别动!把东西留下!”汉子吼了一声,一只粗糙的大手直接抓向了小雨的书包带子。
“啊!”
小雨尖叫一声往后缩,整个人摔在泥里。书包带子断了,对讲机飞出去,“啪”的一声砸在井圈边的乱石堆上。
外壳崩裂,黑色的电池块从凹槽里摔了出来。
“我的东西!”小雨哭着扑过去。
那汉子扑向机身,一把抓在手里。
“电池掉了!”一个瘦子喊道。
泥水里,小雨两手扑到电池上面,在地上抓了一把,往身后一抡——
“咚。”
沉闷的落水声。一圈涟漪荡开。
瘦子扑了个空,趴在井沿往下看,脸都白了:“掉……掉下去了……”
领头的汉子攥着没了电池的空机身,手指伸进电池槽里抠了抠,又抬头看那口井。
机身还在手里,没电,就是块废塑料。
那个“南城”的声音,再也叫不出来了。
“操!!”汉子吼了一嗓子。
他站起来,盯着满身是泥的小雨,没再扑过来。
“丧门星……留着这死东西干啥!”
汉子扬手把空对讲机朝于墨澜脚边砸过去。
“滚!带着你们的垃圾滚!”
啪嗒一声,空机身掉在泥水里,溅了于墨澜一裤腿泥点。
于墨澜没说话,一把拽起小雨,弯腰抄起泥里的空对讲机,塞进怀里。
“走!”
一行人狼狈地逃窜,直到跑出了三里地,躲进了一处废弃的高架桥涵洞下,大家才敢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真他妈可惜了!”徐强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机身捡回来有啥用,没电池就是废物!”
涵洞里只有雨声。
小雨一直没说话,蜷在林芷溪怀里。
过了好一会儿,她吸了吸鼻子,把一直插在口袋里的手慢慢伸出来。
那只手脏得不像样,掌心摊开。
一块长方形的、微微发胀的黑色电池,静静躺在她手心里。
徐强不吭声了。
于墨澜看着那块电池,又从怀里掏出满是泥的机身。
“你……扔进井里的是啥?”
“石头。”小雨声音还带着哭腔,“电池我攥着了。他们看见东西掉下去,以为没了……就不会抢机子了。”
于墨澜没接话。
他低头看看机身,又看看电池。
“爸爸。”小雨盯着那个空机身,“别让它再响了。”
于墨澜把电池和机身分开揣进里怀,没往一块扣。
什么时候响、在哪响,得他们说了算,不能再来一次井边那种事。
那个“南城”的声音,像根刺一样扎在他心里。如果是真的,那就是活路。如果是假的,那就是个要把所有人吞进去的陷阱。
但这会儿想这些没用。
外面的雨还在下,风卷着水沫子往涵洞里灌,吹得人骨头缝里发酸。
“歇够了就走。”于墨澜拉了一把林芷溪,“这地儿不避风,天黑前得找个有墙的屋子。”
国道在雨雾里延伸向南,看不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