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钢钢厂·废钢中转场。
雨越下越大,噼里啪啦地砸在废钢堆上。
于墨澜贴在报废的装载机底盘下,冰凉的泥水漫过了他的半个身子。背上的烫伤碰到冰水,疼得他整个人僵了一下,但比起暴露在机枪射界里,泥水里至少还活着。
他右手握着那把格洛克,在泥水里甩了一下枪口,左手按着腰间那根钨钢刺手杖。
"还有多少?"于墨澜低声问。
"三发。"徐强在他身边,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拉动了一下手里那把防暴霰弹枪的护木,咔嚓一声上膛,"都是独头弹,打完就只能当烧火棍了。"
于墨澜检查了一下格洛克的弹匣,还剩十二。但霰弹只有三发了,近距离的火力几乎没有了。
"省着点用。"
那桶漏了的液压油已经渗了不少,徐强身下的泥水里漂着一层淡黄色的油膜。另一桶还完好,焊条也在。但只有一桶油的话,够不够修3号闸,于墨澜心里没底。
"在那边!两点钟方向!压住他!别让那耗子冒头!"
不远处传来老三的吼声。紧接着,三把81杠开始交替开火,左边那把枪先停火换弹,另一侧的枪声还在压制,密集的子弹在空旷的废钢场里撕扯着空气。
于墨澜从轮胎缝隙间观察。
老三那伙人没有朝他们这边射击,而是对着几十米外的一座废钢山疯狂倾泻火力。子弹打在那堆锈蚀的钢板和机械残骸上,打得铁皮卷曲,崩飞无数铁锈碎片。
废钢山后面那个射箭的人没有再还击,钢板后也没有任何人探头。
"那是谁?"徐强探头看了一眼,"那个射箭的?"
"你说呢。"于墨澜收回视线,"趁他们火力偏了,我们往龙门吊那边撤。"
就在这时,地面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废钢堆上的积水也跟着泛起了波纹。
紧接着,引擎的轰鸣声撕裂雨幕。
"轰——"
钢厂方向的铁丝网被暴力撞开,一辆焊满钢板的铲车冲了进来。车斗里站着四五个穿着深蓝工装的男人,手里的土制喷子和猎枪对着老三那群人的背身就是一通乱轰。
"这帮外面来的狗日的!"
"他们有枪,干!"
这是钢厂自己的机动队。老三的队伍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不得不分出一半火力去压制那辆横冲直撞的铲车。
压制废钢山那边的枪声稀疏了下来。
"走!"于墨澜拍了拍徐强的肩膀。
徐强先把那桶完好的液压油往外推,再把漏了的那桶也带着——哪怕只剩三分之一,回去了也许能用。两桶加焊条,七八十斤挂在身上。
两人猫着腰从装载机下钻出来,向着侧翼的龙门吊基座狂奔。
刚跑出没几步,于墨澜看到那个被围攻的废钢山后面,那个黑影先是把一个防毒面具扣在脸上,然后用力甩出了两个易拉罐大小的圆筒。
那东西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精准地落在了老三和铲车中间的空地上。
几秒钟后,没有爆炸声,只有一声"呲——"。
浓烈刺鼻的黄白色烟雾喷涌而出,起得极快,带着一股烧焦的糖味和化学臭气。
"封烟了……果然是他。"于墨澜捂着口鼻,拽着徐强贴着废钢堆的边缘迂回。
烟雾被雨水压低,贴着地面迅速蔓延。
"咳咳……什么鬼东西!"
"看不见了!停火!停火!"
枪声变得杂乱无章。有人在烟雾里乱开枪,还有人被脚下的废铁绊倒,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烟雾边缘的能见度极低,四周全是浑浊的白色。两人跌跌撞撞地摸索着前进,脚下全是滑腻的油泥和乱扔的废铁。徐强一脚踩空,差点摔进一个积水的深坑,于墨澜用钨钢手杖撑了一下,把他拉了回来。
一道黑影从烟雾深处窜了出来,速度极快,直直地撞向他们。
"谁!"
徐强下意识地举起防暴枪。
"别动!是友军!"于墨澜低喝一声。
对面的人身形一顿,手里寒光一闪,是一把反握的猎刀。在他背上,那把造型夸张的复合弓随着动作微微晃动。
两人在距离不到一米的地方僵住了。
对方穿着一身满是油污的灰色冲锋衣,脸上戴着防毒面具,看不清面容。身形精瘦。
"往哪撞呢!"
那人透过面具传出的声音有些发闷,带着一点熟悉。
"果然是你。"于墨澜看着他背后那把复合弓,松了一口气。
那人也认出了他,反手把猎刀插回腿侧的刀鞘,没好气地骂了一句:"这种地方也能碰上,真晦气。"
"乔兄弟?"旁边的徐强瞪大了眼,看着那把复合弓,"刚才射箭的是你?你怎么在这儿?"
"别废话,想死吗?"
那个神秘人——乔麦,一把扯住徐强的背包带子。
"把你东西带好,往龙门吊底下走!这烟撑不了多久!"
"哒哒哒——"
一串流弹盲射过来,打在他们身后的废铁桶上,当当作响。
三人借着烟雾的掩护,狼狈地冲到了龙门吊巨大的水泥基座后面。这里背靠钢厂围墙,又有烟雾遮挡。但偶尔有子弹打在柱子侧面,崩飞的混凝土碎渣还是会溅到脸上。
徐强一屁股坐在满是煤灰的地上,抱着防暴枪大口喘着气:"咳咳……妈的,刚才那烟……呛死老子了……乔兄弟,你救了咱们一命!"
乔麦靠在水泥柱上,一把扯下脸上的防毒面具,甩了甩头,忍不住低头咳嗽了两声。
随着乔麦的动作,头发因为雨水和汗水湿漉漉地散落下来,贴在脸颊和脖颈上。发梢已经长到了肩膀,那张清秀的脸比之前瘦了不少,眼窝深陷。
徐强愣了一下,脱口而出:"嚯,乔兄弟,一段时间不见,你这头发快挡眼睛了,差点没认出来。"
乔麦没理会他的话,随手把湿发往脑后一捋,重新扣上那顶满是油污的鸭舌帽,动作干脆利落。
"巧合而已。"乔麦说,声音因为刚才的剧烈运动带着点喘,"我不是来救你们的。"
于墨澜把格洛克插回枪套,拄着手杖。"刚才看那一箭,我就猜可能是你。你来这是?"
"老三昨天摸了我们营地。"乔麦从兜里掏出一块巧克力,撕开包装咬了一口,吃得很快。
徐强问:"这孙子偷东西偷到你头上了?"
"偷了营地的枪。"乔麦咽下嘴里的巧克力,没有抬头,"还杀了我们一个人。"
"所以你是追过来的?你跟人组团了?来我们大坝不?"徐强连续问了三个问题。
"没,我不喜欢欠账。"乔麦把包装纸塞回兜里,"我也不喜欢别人欠我。"
"没工夫说话了。"于墨澜说,"钢厂的人和老三咬上了,撤退的机会。"
乔麦点点头,抬手指了指头顶那条横跨半空的黑色管道:"上面是输煤通廊,能通到三环线高架底下。我踩过点,但没走到头,只知道能下桥。"
外面的枪声越来越密集,钢厂的支援还在赶来,老三那边也不甘示弱,甚至听到了爆炸声。
"走吧。"乔麦重新扣上防毒面具,声音闷在面罩里,有些失真,"别死半路上。"
三人顺着检修梯爬上了输煤通廊。
通廊里黑漆漆的,只有远处透进来的一点微光。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煤灰味,脚下的铁格栅踩上去嘎吱作响。
走到一半,前面的格栅断了一截,露出一米多宽的缺口,下面就是二十多米深的黑暗。
"小心,这块是断的。"乔麦低喝一声,没有直接跳,先踩住边梁,手抓着旁边的扶手,借力荡了过去。
徐强背着沉重的大包。他先把完好的那桶液压油递过去,乔麦单手接住,放在脚边。徐强又把漏了的那桶和焊条扔了过去,然后学着乔麦的样子,咬牙抓着扶手跳了过去。
轮到于墨澜。他踩上边梁的时候,背上烫伤的那片皮肤被衬衣拉扯了一下,整个人的动作顿了半拍。他手抓住扶手荡过去,落地重了,膝盖直接磕在了格栅铁条上,手杖脱手滑出去两米。
"老于!"徐强伸手拉他。
于墨澜没出声,捡回手杖,站起来。膝盖那一下磕得不轻,走路明显比刚才更偏了。
到了岔路口,乔麦突然停下脚步。
"我要去北边。"乔麦指了指右侧通向原料厂的通道,"老三刚才往那边缩了,我得去截他。"
"你一个人?"徐强有些担心,"他们人不少,手里家伙也硬。"
"人多反而碍事。你们往左,通廊尽头检修口,下去就是桥墩,那边就是你们藏的摩托车。"乔麦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们也真不怕被偷。"
徐强抬眼看了看乔麦,又看向于墨澜。
桥底工棚里那枚带热气的烟头、那双人字纹的小码靴印。
于墨澜点了点头:"谢了。保重。"
"嗯。让小雨好好练箭。"
乔麦没有回头,转身钻进了右侧的黑暗中,走得很快,脚步很轻,很快就只剩下空荡荡的回音。
徐强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又耍帅,这人越来越野了。"
“能活下来的,都野。”
于墨澜从徐强手上接过焊条箱和那桶漏了大半的油,掂了掂,大概还有六七斤。另一桶完好的在徐强背上。
两桶加起来不到三十斤油,加一箱焊条。够不够修闸,得回去看。
"走吧,"于墨澜说,"别让人白忙活一场。"两人转身向左,身影很快隐没在通廊的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