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现坏结果的人不会讨人喜欢。
苏玉玉读博的时候在省农科院做育种,实验田在城郊,灌溉水从水库引过来。
她每天骑小自行车去田里,量土壤PH,测含水率,记苗高,数叶片。
一亩地分成三十二个小区,每个小区四行苗。
她给每株苗编了号,用竹签插在旁边。
同届的学弟嫌这活太细,晴天晒,雨天一脚泥,数错一处就得整区从头对。对到一半,学弟嫌烦走了,她对到底。
那年七个小区的苗发黄。学弟说先喷叶面肥保一保,另一组的人说这一季数据快出来了,拔了太可惜。
她没喷,也没等,挖了土样送检,数据回来是镉超标。
她查水源、肥料批次、上一季残留处理,最后查到灌溉渠上游一家电镀厂。导师问她打算怎么处理,她说这一季数据作废。
第二天早上,她把那七个小区的苗全拔了。
学弟在边上看着,问她:万一还能救呢?
她把竹签一根根拔下来,捆成一把。
那天以后,实验室里有一阵没人爱跟她一起吃饭。
后来灾难来了。
农科院名单报上去没多久,军车就到了。她跟着车队进了绿洲营地,住进临时宿舍,领到口粮和被褥。
李营长见过她一次,说营地缺老师,也缺医护,让她先去学校帮忙,下午再去医务室登记药品。
苏玉玉去了。她上午教孩子认字,下午坐在医务室门口,登记发出去的药,活不重,也没人为难她。
但她每天都往种植区跑。
绿洲的种植区开在营地外围,地是新翻的,土层薄,肥力差。负责种地的人说今年先试,明年扩大。
苏玉玉听完开始算种植面积,人口数量,种子储备,口粮消耗。
她算了一个月,纸上每一栏都改过,最后的结果没变。
养不活。
她把本子拿给李营长。李营长看了之后说:“先活过这个冬天再说。”
苏玉玉知道李营长没有别的办法。营地里的人每天排队领饭,人越来越多,天越来越冷。每个人都在等一个能撑下去的说法,她偏偏带去一个撑不下去的结果。
学校里有个孩子问她,明年是不是还能种出米。苏玉玉看着黑板上的数字,最后只说:不能。
她又成了报坏消息的人。
那段时间,她发现营地里有一支准备离开的队伍。领头的是个开车的。他们天天修车,找零件,还偷偷存柴油。
绿洲要断煤,营长要带人转移,她已经知道了。外面到处是死人、黑雨和抢劫的人,离开围墙也许死得更快。
苏玉玉一开始这样想,直到她遇见林芷溪。
她问:“你们真准备出去?”
林芷溪一开始没有承认,知道她说出偷油的事情,才说要找地方。
“什么地方?”苏玉玉问。
“能活下去的地方。”
这种话苏玉玉听过很多次,太空了。
可林芷溪又说了一句:
“能种地的地方就能活下去。”
灾难以后,苏玉玉第一次听见有人把种地当成活路。
苏玉玉信他们。
在嘉余,人没力气,土难弄。挖一小时地胳膊就发抖,有的人晚上回去还抽筋。
于墨澜拿到她的表,问她缺口怎么补。
她说补不了,这些地养不起这么多人。
于墨澜把表还给她,说:“我来想办法。”
她从实验田到绿洲,从绿洲到大坝,算了那么多回坏结果。每一回都有人希望她再算一次,换一种口气,给大家留点余地。
于墨澜没有让她重算。她说养不起,他就按养不起处理。
徐强接住的是另一些东西。
在南下到荆汉的时候,她鞋袜全湿透了,坐在路边走不动。徐强从背包底下翻出一双干袜子,塞到她手里。
那时候苏玉玉只把他当成一起逃命的人,一个能打仗、能护着队伍往前走的人。
后来她发现徐强总会出现在这些小事里。
有一次搭育苗棚,她站在木梯上绑雨布,风忽然起来,绳子她从手里滑出去,马上有另一只手同时抓住了绳头。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徐强先把绳子拉紧重新打了个结:“这样结实一点。”
说完他就走了。
苏玉玉低头继续绑绳,绑完才发现同一个结打了两遍。
很多人来找她,是为了问还能种多少粮,还能活多久,下一季怎么办。
徐强很少问这些,也不太会安慰人。他会对苏玉玉说,种子废了就处理,地种不了就换地方,计划出问题就重做。
苏玉玉最开始没觉得有什么不同,直到有一天她发现自己有事情第一个想到徐强。
棚子坏了跟徐强说,雨布不够了跟徐强说,怕人偷苗需要巡查还是跟徐强说。
但一路下来,徐强总能把她的事接过去办完,不用催,也不用问。
不知道从哪天起,徐强被划到她自己的计划里面了。
而她自己的位置也慢慢变了。
小雨叫她苏老师,小满也跟着叫。
小满手脚勤快,但这不稀奇,嘉余勤快的人很多。
他能吃苦也不稀奇。那时候不吃苦的人早就活不下去了。
苏玉玉注意到他,是因为他看苗的方式不一样。
别人看完就走,他看完会退回去再数一遍。下雨后哪一垄倒了几棵,哪一棵叶尖发黄,哪一处水洼没退,他都记得。
那天她走到东边第二垄,小满已经蹲在那里。
他手里拿着一根竹签,插在一棵苗旁边。签上写着日期和一个数字。
“这是什么?”
“我数的。”小满说,“下完雨,这一垄倒了十四棵。”
苏玉玉把竹签拔出来看。字歪了,数字写得很大。
她把竹签插回去:“下一垄也数。”
小满就往前走,走几步蹲下来插一根。
那天小满数到东边一垄,蹲下不动了。
几棵苗叶子打了卷,根上发黑。他抬头问她,这几棵还能不能救。
她蹲下去看了看:“救回来也不能用。”
小满直接把那几棵拔了,连竹签一起拔下来,捆成一把,搁在田埂上,往下一垄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