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频那头,许季寒刚泡过澡,发丝湿的,发尾还蓄着潮气,穿着浴袍,白色,领口松散地敞着,仰拍的角度,喉结微微凸起,胸口露着一片,泡过热水后透出来的粉白,像瓷器底下透着一层薄薄的釉色。
他正抬手去挂衣架。
手臂抬起来的时候,浴袍袖子滑下去一截,露出腕骨和一小段小臂,筋脉若隐若现。
幼恩原本剩五分之一的注意力在陈京年那边。
现在,全被拉过来了。
对面,许季寒挂好衣架,手收回来,目光落回镜头上,隔着屏幕看她,说:“没做什么,刚刚在想一些事情。”
直播事件之后,经纪公司冷处理他。
经纪人还没放出来,他这两天没出过门。
他很久没这么休息过。
说着,许季寒往客厅走,光从头顶打下来,男人皮肤白得没瑕疵,嘴唇偏薄,抿着的时候有种不经意的冷淡感。
不笑的时候,让人觉得离得很远。
他时不时看一眼镜头,走两步,抬一下眼,确认她还在。
终于问出来:“你想我?”
声音低低的,带着刚泡完澡之后特有的那种松弛。
幼恩的目光落在他鼻梁上,反问。
“你不想我?”
许季寒嘴角牵动了下,脸上的冷淡被冲淡了一大半。
幼恩没给他喘气的机会:“脑袋是用来想我的,笨蛋,少想一些不开心的事情。”
餐桌那边。
啪一声。
陈京年手里的笔搁桌上了,笔杆磕在桌面上。
幼恩没回头。
她拄着脑袋,身子往沙发扶手那边歪,蕾丝睡衣的领口随着动作微微敞开,胸前一片雪白半露出来,她浑然不觉,对着屏幕笑。
“许季寒,你刚洗过澡吗?”
对面嗯了一声。
幼恩拄着脑袋的手指卷住一缕发尾,慢悠悠地绕了一圈:“怎么没告诉我?我教你洗啊。”
刺啦,椅子腿刮过地板的声音。
陈京年站起来了。
幼恩后背的鸡皮疙瘩爬上来一层,从后颈一直麻到尾椎骨,她还没来得及扭头质问,手机屏幕上方弹出一条消息。
王绍清:「也教教我?」
幼恩下意识看向次卧的门。
次卧门关着,但从门缝底下透出来的光看。
王绍清在?
这人怎么还偷听?
她扭头看次卧的时候,握着手机的手角度往下沉了沉,镜头对准了自己胸口以下的位置。
许季寒在屏幕那头看见了她穿的。
蕾丝,细肩带,领口敞开,锁骨以下一片白腻的皮肤。
下一秒,镜头一晃。
手机被人从她手里抽走了。
镜头里换了人,许季寒对上了陈京年那双看不出情绪的眼睛。
他一怔,把微敞的浴袍裹好了。
幼恩仰头看向陈京年。
他另一只手里拿着外套,抬手一扬,兜头盖在她脸上,外套展开,从她头顶罩下来,把她整个人裹进去。
肩膀,锁骨,胸前,全遮住了。
手机被塞回她手里。
“你叫他来。”
三个字,他冷冰冰的吐出来。
气氛沉默了一秒。
视频那边的许季寒开口了:“陈幼恩,你在哪?”
幼恩保持微笑。
她攥着手机,镜头对准自己的脸:“跟我哥在一块,他是你粉丝,想认识你。”
餐桌那边传来一声气笑。
陈京年侧脸对着她,嘴角挂着一个弧度,气到极点之后被气笑的那种,他点点头,顺着她的话往下接。
“对,我想认识他,你叫他来。”
视频那边安静了两秒。
许季寒说:“好。”
幼恩挑眉。
屏幕里,画面晃动,许季寒往卧室走,浴袍的系带松了一截,他单手拎着手机,另一只手去衣柜里拿衣服,声音透过屏幕传过来,稳稳的。
“你把地址发给我,可以吗?陈幼恩。”
他温温柔柔,问可以吗?
幼恩缓慢地点了一下头。
许季寒准备换衣服,电话挂断前最后一秒,他偏过头,正对镜头。
“我也想你,陈幼恩。”
幼恩的手指酥了一下,从指尖往上,一路麻到手腕。
电话挂了。
客厅重新安静下来。
陈京年不知道从哪弄来一台打印机,一张一张纸从出纸口吐出来,他站在旁边,一张一张拿起来,归拢,对齐,装订。
胸口微微起伏着。
幅度不大,但频率比平时快。
“去把睡衣换了。”他没看她。
幼恩还坐在沙发上,外套披在肩上,没脱,她看着那台还在吐纸的打印机。
“为什么?”
陈京年数了数张数,手指在纸页边缘刮了一下,然后才看她,目光从她脸上往下滑了一寸。
没再往下,硬生生收回来。
“你想怎么样,随你,但别当着我的面,陈幼恩。”
幼恩看着他,不说话。
陈京年的眼皮跳了一下:“你很想看我发疯吗?”
这句话说得很轻。
把自尊放到最低处,几乎是在问她。
你到底要跟我到什么程度?
幼恩收回目光,低头看手机。
手机屏幕亮着,她打开地图软件,手指在上面放大又缩小,看得很认真。
陈京年披在她肩上的外套,她没脱。
过了会儿,他喊她:“过来。”
幼恩正把地图上的一个标记点放大,头也没抬:“干嘛?”
陈京年又看了她一眼:“过来签个字。”
幼恩扫了一眼他面前那堆文件,从沙发上站起来。
他拿出一份,翻到最后一页。
把笔递给她。
想了想,又把文件翻回第一页。
幼恩看着他,他眼下有一点很淡的青色,大概昨晚没睡好。
她忽然觉得很没劲。
幼恩伸手,直接把文件掀到最后一页,从他手里抽过笔,低头签了。
文件内容,说实话,没看。
陈京年愣了一下。
像是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低下头,目光落在她签的那一行字上,肩背往下塌了塌,莫名有点颓。
幼恩把笔还给他。
笔尖冲着自己,笔帽冲着他。
“就这一份吗?”
陈京年手撑着餐桌,用了点力,骨节的轮廓更分明了:“嗯。”
幼恩手背在身后,长发及腰,有一丝贴在脸颊上,痒痒的。
她没挠,就那么站着:“哦。”
安静了两秒。
陈京年忽然开口,声音哑着:“陈幼恩。”
幼恩立在他一旁,微微偏头,头发散在肩上:“嗯,陈京年。”
“怎么不看内容?”
幼恩垂着眼看他撑着桌面的手臂,正因用力而微微颤抖,不剧烈,很细微的,从肌肉深处透出来,克制不住的,颤。
她的目光从他的手臂移到他的手指。
然后,伸手,手指弯起来,勾住他的食指,轻轻晃了一下。
“没你,我活不到今天。”
陈京年闭了闭眼。
幼恩握紧了他的手指,指尖抵在他的指节上,他的体温比她低,但手心是潮的,她说:“哥,就算你让我去死,我眼睛都不眨一下。”
“就算你不是陈京年,你也是我哥。”
他忽然反握住她的手。
动作太快,幼恩没来得及反应。
他的手从她手背上翻过去,五指穿过她的指缝,扣紧,另一只手臂已经抬起来,往她后颈的方向按。
幼恩的反应比他更快。
一巴掌拍在他颈侧。
啪的一声,结结实实,又脆又响。
一个红印子直接浮在他脖子上,从耳根下面一直延伸到锁骨上方。
幼恩凶巴巴的,眼睛瞪着他。
“去死可以,被你占便宜,不行。陈京年你给我松手。”
逗他而已,这人还当真了。
陈京年没松。
他反手牵制住她的手臂,用的是巧劲,不伤她,但锁死了她的发力点。
幼恩挣了两下挣不开,力气比不过。
索性不挣了。
她低头,一口咬在他虎口上。
拿牙齿磨,门牙抵住他的皮肉,犬齿压进去,像一只被拎住后颈的猫,爪子被制住了,就上牙。
陈京年眉皱了一下,没松手。
他把她整个人带起来,一只手锁着她两只手腕,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往上一托,把她放到了餐桌上。
打印机还在旁边嗡嗡作响,纸页一张一张吐出来,有几张飘到了地上。
然后他看见了。
幼恩的手指上,那枚戒指。
温舟铠给她的那个。
两个人都停了。
幼恩喘着气,外套从肩膀上滑下去,堆在臂弯里,蕾丝睡衣的领口大敞,胸前一片雪白一览无遗。
她没去遮,因为知道没必要。
陈京年根本没在看。
他眼里只有那枚戒指。
幼恩看见他起伏的胸膛,看见他咬紧的下颌。
看见他的少年轻狂。
在眼底一闪而过,像火光,然后,那点火光灭了。
烧过之后的灰烬,比火更烫。
很久。
他开口:“他对你好吗?”
幼恩把他的反应在脑海里过了一遍。
从戒指入眼到开口,中间隔了将近十秒。
十秒。
十秒他才把这句话说出口。
她歪了歪头,反问:“哪个他?”
陈京年掀起眼皮看她。
他没说话,但目光比语言更直接。
你觉得我问的是谁?
幼恩看着他的眼睛,说:“温舟铠挺好的。”
她顿了一下:“如果我当初遇到的不是张翊东,而是他,说不定,就跟他过一辈子了。”
陈京年点了点头。
很轻,很慢。
他松开了牵制她的手,手指一根一根松开,先从她手腕上离开,然后是她的腰,退后了半步,目光落在她的头发上。
她养了五年的长发。
黑得发亮,铺散在肩背后面,发尾垂到腰际。
他说:“陈幼恩,你头发很长了。”
幼恩坐在餐桌上,抬手拢了一下头发,把垂到胸前的那一绺拨到肩后。
“嗯,已经不是五年前了。”
陈京年松手了。
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卸了力。
他的指腹从她手腕内侧滑过去的时候,碰到她的脉搏,跳得很快。
他顿了一下,然后彻底放开。
幼恩从餐桌上下来,落地的时候没站稳,往前踉了半步,膝盖碰到他的腿。
陈京年扶了一下她的手肘。
手掌摊开,掌心朝上,刚好接住她的肘关节,这个动作太熟了,熟到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她小时候学自行车,他就这样扶。
左手托着她手肘,右手扶着车把,跟在后面跑。
那时候她八岁,他十岁。
她摔进路边的蔷薇花丛里,裙子划破了,膝盖上全是血珠子,哭的伤心。
陈京年背她回家,走了整整两站路。
她趴在他背上,眼泪鼻涕全蹭在他校服领子上,他一句嫌弃的话都没说。
后来他们在一起的时候。
她第一次穿高跟鞋,差点崴了脚,他也是这样扶的。
扶完之后没松手,顺势把她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闷声说:“你怎么从小到大都是这样,没我看着你就摔。”
那时候他还会说这种话。
那时候他还不是现在这样。
幼恩站稳了,他的手还托在她手肘下面。
她没看他,抬手把滑到臂弯的外套拽上来,遮住裸露的肩膀,动作间,手肘从他掌心抽走了。
陈京年收回手,垂在身侧。
手指蜷了一下,又松开。
她低头整理外套,长发从两侧垂下来,遮住了脸。
陈京年站在她面前。
幼恩小时候不会自己扎头发,很多次,烦了,要剪掉。
而陈京年什么都会。
幼恩不服。
那次,她对着镜子扎了半个小时,不满意,手都酸了,气的不行。
他站在她身后,双手撑在她两侧的洗手台边缘,把她圈在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笑着说:“笨死了。”
那是她十五岁,他十七岁的夏天。
幼恩把头发从外套领口里捞出来,手指穿进发根,从上往下顺了一遍。
陈京年看着她的动作。
他知道,她头发打结了,从领口里拽出来的时候会扯到头皮,所以要顺一遍。
以前都是他帮她顺。
每次帮她顺完,会顺手把她耳边的碎发别到耳后,指腹沿着耳廓滑下来,捏一下她耳垂。
她的耳垂很软,像是含了一包水。
他捏一下她就缩脖子,说痒,然后笑着往他怀里躲。
现在她不躲了。
她自己会扎头发了。
陈京年的手放在身侧,没抬起来。
幼恩拉好外套,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已经退到了餐桌另一边,手指搭在椅背上,指节微微泛白。
他们之间隔着一张餐桌的距离。
不算远,幼恩她觉得这个距离刚好,因为再近一步,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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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小时后,门铃响了。
许季寒到了。
幼恩踩着拖鞋走过去开门,外套裹得严严实实。
门打开。
许季寒站在门口。
他手里提了一盒东西,看包装是甜品店的招牌芝士挞。
幼恩对他笑了一下,侧身让他进门。
开口第一句话就是。
“陈京年想认识你。”
话落,余光扫了一眼餐桌那边。
陈京年坐在餐桌前,手里握着那只没转动的笔,没抬头。
幼恩接过那盒芝士挞。
她弯腰拿拖鞋,门开了半扇,走廊的穿堂风吹进来,把她外套的下摆掀起来一角,露出里面蕾丝睡衣贴身的轮廓。
就那么一瞬,她伸手按住了。
但许季寒的目光已经扫过去了。
瞥见了,然后抬起头,看向餐桌那边。
陈京年坐在那儿,低头在看什么,姿态冷淡,像根本没看见他。
幼恩手悬在那一排拖鞋上方。
犹豫了三秒。
就这三秒,许季寒感觉到了。
他低下头,视线越过她的肩膀,落在鞋柜最底层那一排拖鞋上。
尺码不同,款式不同。
他的眉尾动了一下,然后落回去。
很快。
幼恩最终拿了那双全新的灰格纹,放到他脚边,抬起头。
许季寒已经把目光从鞋柜上收回来了,干干净净地挂在脸上,眉眼舒展,单纯得像是刚才什么都没看见。
他什么都没问。
什么都没说。
陈京年先开的口,声音从餐桌那边传过来,不冷不热,但没抬头:“把王绍清叫出来。”
幼恩正蹲在茶几旁边拆蛋挞盒子。
纸盒打开,芝士的甜香味散出来,她深吸了一口气,手指已经伸进去了。
听到陈京年的话,动作顿了一下。
挺不情愿地抬起眼。
她回头看了一眼许季寒。
他抿唇笑了笑,对她点点头,那个笑很好看,但笑意没往眼睛里去。
“你去吧。”
然后他抬起眼,视线越过她,落在餐桌那边,语气平稳,甚至带着一点礼貌的温度。
“我也想认识一下你哥哥。”
幼恩:“……”
她想起徐凤易和陈京年两个人,脸上同时出现伤那次。
“打架的话,客厅那个花瓶是王绍清买的,据他说三万八,你们打碎了,照他说的赔就行,茶几上的杯子是宜家的,九块九,这个便宜,随便摔,吓到我的话,精神损失费另算。”
陈京年终于抬头了。
视线落在她手里那个已经被拆开的蛋挞盒子上,说:“一会儿吃饭,你别吃甜品了。”
幼恩已经转身了。
听到这句话,脚步停住,回过头来,看着他,故意作对似的,拿起一个芝士挞,张嘴咬了一大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