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吴芊慧到了,在玻璃窗外看着病房里的这一幕。
陈京年感觉到了,回过头。
老太太也听见动静,偏头看了一眼。
看见吴芊慧,目光里那些慈祥的温度,渐渐淡去。
吴芊慧隔着玻璃窗,冲她淡淡颔首。
武老太太没理,收回目光,又看了一眼陈京年。
陈京年的注意力,则明显在幼恩身上。
武老太太看了他一会儿,再看幼恩这些朋友。
然后,她抬眼,和老爷子对视。
这种场面,也在老爷子意料之外,老爷子对此,也显得较为棘手。
随后,老爷子也看见了吴芊慧,眯了一下眼。
很明显的,不高兴。
有周家在前,幼恩不觉得认亲这件事有什么值得期待。
但这对老夫妻,跟她想的不一样。
徐凤易从她肩头抬起头,情绪平复了,松开手臂往后退了半步。
他偏头看那对老夫妻。
不认识,目光转回幼恩脸上。
老太太等年轻人的都解决了,都安静下来,才扫了一眼满屋子的男孩,走上前,伸出手,手掌贴在幼恩脸颊上。
那双手不光滑,指腹有薄茧,可暖。
她的手从幼恩脸颊慢慢滑到眉眼,拇指沿着眉骨的弧度轻轻描过去,又拂过发丝。
幼恩没动。
那只手贴上来的时候,她眨了眨眼。
很久没有人这样摸过她了。
她张了张嘴,不知道叫什么。
老爷子站在老太太身后,眼睛有些湿润,把脸侧向一边。
陈京年看见了。
他站在窗边,嘴角扯了一下,有嘲讽的意思。
徐凤易看着老太太的手抚过幼恩的眉眼,目光慢慢变了。
温舟铠懒散的姿势也收了起来。
符若捧着百合站在一旁,看了片刻,走上前,把花递过去:“老夫人知道你高烧,特意让我去花店挑选的,看看还喜欢吗?”
幼恩看了一眼她怀里的百合花,往后退了一步。
蒋政青往前迈了一步,又顿住。
因为徐凤易已经伸手拦在幼恩面前:“她百合花过敏。
符若手没往回收。
周星锦想冲上来骂人了。
下一刻,百合花被陈京年抓过去,转身走了两步,扔进垃圾桶。
花束砸在桶底,包装纸哗啦一声。
幼恩看着陈京年的背影。
陈京年没回头,闭了闭眼,肩膀塌下去,头微微低着,手垂在身侧,颓然。
武老太太看着他,没说话。
符若站在原地,还盯着垃圾桶里那束百合,没缓过神。
老太太和老爷子对视一眼。
老太太眼里也有了泪。
老爷子看向符若:“怎么会犯这种错误?”
符若张了张嘴,没回话。
武老太太不想在这时候追究谁的错,看向幼恩,说:“孩子,你知道吗?你有一双和你妈妈一样的眼睛,你……你百合花过敏,有遗传因素在。”
她眼睛红了,手在抖,从幼恩额头摸到鬓角,眼泪就那么流下来。
幼恩没动。
她僵着肩膀,手慢慢攥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面前流泪的老人。
像小兽,警惕,不确定。
不知道该怎么接住别人递过来的伤心。
不知道真假。
武老太太还在流泪,幼恩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手抬到一半又放回去。
陈京年背对着这一幕,蹙眉。
蒋政青看着满屋子的人,从门口往里迈了一步。
这时候,手机震了。
他低头看,那份亲子鉴定报告,幼恩之前拜托他检测的。
幼恩和宋晏臣,鉴定结果:6.25%。
蒋政青一怔,拇指悬在屏幕上。
只有6.25?
他缓缓抬头,看向幼恩。
不对,错了。
几乎同时,沈夫人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攥着一份报告,加急的,初步的,还需要再次鉴定。
她走到了病房门口。
吴芊慧看着她,陈京年转过身看着她,老夫妻看着她。
沈夫人眼眶一酸,开了口:“幼恩,武雁夫人,是你亲生奶奶。”
徐凤易本来在看符若,闻言,偏头看向幼恩,错愕。
温舟铠站直了,担忧。
周星锦嘴张着,震惊。
蒋政青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手里,意思是,宋晏臣不是武家人吗?
吴芊慧看着幼恩,又看了一眼陈京年。
陈京年似乎不敢置信,看看幼恩,再看看武雁夫人,目光最后落在沈夫人手里那份报告上。
他走过去,拿过来,翻开。
纸页在他手指间抖了一下,他盯着上面那行数字,指节攥紧了纸边。
吴芊慧敛了神色,转身走出病房。
她走到走廊尽头,刚拿出手机,迎面撞上一个人。
赵宗胥脚步一顿,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她。
他收起脸上那点惊讶,微微点头。
“伯母。”
吴芊慧蹙了下眉。
她看着赵宗胥,半晌,开口:“你也是幼恩朋友?”
赵宗胥顿了一下。
朋友?算不上。
他还没想好怎么答,手机响了。
屏幕上是他妹妹赵诗蓝的名字。
他接起来,那头不是赵诗蓝。
齐茗的声音很急,说C级学员暴动,赵诗蓝在来特训营的路上被人伤到了,已经送去医院做检查,让他赶紧过去。
赵宗胥挂了电话,眉头拧在一起。
吴芊慧听完了电话里的内容,说:“幼恩没事了,你先去看看诗蓝吧。”
赵宗胥把手机揣进口袋,抬眼:“她跟阿年,什么关系?”
“是京年在南城的一个妹妹。”
赵宗胥点了点头,笑了笑,也不知道信没信。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吴芊慧一眼,像是想问什么,最终没开口。
吴芊慧这才拨了电话出去。
“老陈,你不用来了。”
“那孩子马上会跟武雁夫人走。”她顿了顿,“还有,她现在是武雁夫人的孙女。”
“嗯,孙女。”
-
身份真相大白,武家的人自然要把人带走。
沈夫人话落,一屋子男人脸色各异。
温舟铠蹙着眉,徐凤易沉默地看着幼恩,周星锦手指把袖口攥出了褶。
幼恩也终于,抬眼看向陈京年。
从他进屋到现在,两个人只互相看了这么一眼,陈京年手里还攥着那份报告,眼皮在颤。
幼恩笑了笑。
她抬起手指,指向陈京年的方向,指尖却越过他,落在他身后的蒋政青身上。
“蒋政青是我未婚夫,我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哥哥,我来京城,只为他。”
她顿了一下,撂下一句。
“蒋政青同意,我才跟你们走。”
武老太太和老爷子都看向蒋政青。
蒋政青则看向陈京年。
徐凤易也看向蒋政青,周星锦一样。
温舟铠蹙眉不解。
幼恩不再看陈京年,她越过他,走向蒋政青,旁若无人,牵住了蒋政青的手。
哥,用死来恐吓你,那是小孩子才会做的事。
学你,抹灭掉我们之间的一切过去。
这才是我的成年礼。
这才是最漂亮的结局。
幼恩挠了挠蒋政青的掌心,本意是让他配合。
可他反握住了她的手。
手掌包住她的手指,收紧,没松。
他对着一屋子人的目光,说:“嗯,我是她哥。”
“陈幼恩去哪我不干涉,但有个要求,她不能在我视野范围内消失超过一分钟。”
幼恩看着他,笑了。
“我同意,”她说,“我哥说什么就是什么,我全听他的。”
-
武老太太不能长时间在外,人要走。
一群人,幼恩只带走蒋政青。
她和徐凤易擦肩而过,衣衫擦过,发出很轻的摩擦声。
周星锦往前迈了一步,被徐凤易伸手拦住。
再往前走,陈京年伸手。
拦住了幼恩的路。
老爷子看见了。
老太太也注意到,看向陈京年。
吴芊慧从走廊那头进来,挡在陈京年前面。
老太太看着陈京年:“你父亲是陈贞海。”
“是。”
“你长这么大了,”老太太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上一次见你,还是你母亲抱着你,去求我姐姐那苦命的女儿,我那苦命的侄女,来成全你母亲父亲。”
她顿了顿,“你父亲真不是个东西啊。”
然后她抬手摸了摸幼恩的头发:“好孩子,你记住,陈家,没一个好人。”
幼恩说:“可是我也姓陈。”
老太太握着她的手。
那双手干燥,温暖,指腹有岁月的薄茧。
她握了一会儿:“以后就不是了。”
她眼里有泪,“我们回家。”
幼恩乖巧点头。
陈京年闭了闭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