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肆没走出几步,身后就传来了脚步声。
纪漾白下了楼梯,几步追上来,一把拽住了他的手腕。
林肆被迫停下了脚步,背对着纪漾白站着,把脸严严实实地藏进帽檐的阴影里。然后他开口,声音冷漠:“纪漾白,我们已经分手了,不要再来找我了。”
纪漾白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但那只扣着他手腕的手在那一刹猛地收紧,掌心温度滚烫,死死扣着他,像是生怕他跑了。
林肆挣扎了几下没挣开,纪漾白的手指纹丝不动。
他不敢回头,只能放重声音:“纪漾白!”
楼道里安静下来,身后传来纪漾白的呼吸声,有些重,压抑着颤抖。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站着,感应灯依旧亮着惨白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在沉默之中,感应灯灭了,周遭陷入一片漆黑。
林肆刚松了口气,一双胳膊就从身后伸过来,揽住了他的腰,把他抱进怀里,下巴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
温热的呼吸喷在他的耳廓上,林肆猝不及防被抱了个满怀,身体有些僵硬。
他本能地想要挣扎,但现在浑身都有些发软,他使不上什么力气。
腰上的膏药被纪漾白的手碰到了,纪漾白的手指隔着衣料落在那块膏药上,顿了顿,然后放轻了力道。
林肆的肌肤在纪漾白手下微微瑟缩,恼怒地低声道:“纪漾白,你放开我。”
纪漾白没听他的话,贪恋地抱着他不肯松手。
他的手指在林肆的腰上慢慢移动,隔着衣料,确认他身上的伤。
林肆却紧张得浑身颤抖,腰有些发软,浑身都紧绷得厉害。
纪漾白的手微顿,在一片黑暗之中,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
以林肆的实力,如果真的想要挣脱他,不可能是这么软绵绵的力道。他能感觉到林肆肌肉的线条微微绷紧,却使不上什么劲。
“你怎么了?”
他说着,不由分说地按着林肆的肩膀,把林肆掰了过来。
林肆挣扎得更用力了。
“周铮。”
纪漾白又叫了他一声,这次声音重了一些。
林肆挣扎着,扣在头上的帽子在扭动中被蹭掉了。
破旧的感应灯好巧不巧地在这一刻亮了起来。
在林肆的目光中,纪漾白愣住了,紧接着微微睁大眼睛。
惨白的光从头顶倾泻而下,把林肆的脸照得清清楚楚。他眼尾那一圈红得格外厉害,很明显是哭过,嘴唇也肿着,像是被人反复含着舔舐过。
从领口露出的一小块皮肤上面,印着几个红痕,刺得纪漾白的心都跟着颤抖。
纪漾白怎么会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定定地看着那些痕迹,张了张嘴,没发出什么声音,眼睛却在顷刻间红了。
林肆一把将他推开了。
他没有用全力,但纪漾白没有防备,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上了楼梯的扶手。
他站在那里,愣愣地看着林肆,看着林肆冷着脸重新把帽子扣上,重新遮住那些刺目的痕迹,然后一言不发地绕过他,往楼上走。
林肆走路的姿势细看并不自然,步子比平时慢,腿根有些发颤。
纪漾白注视着林肆的背影,然后蓦然开口:“是裴凛对吗?”
林肆的脚步顿了顿。
“他拿钱威胁你?”
林肆沉默了片刻,然后偏了一下头,露出了半张在帽子阴影里的侧脸。
“纪漾白,”他的声音淡然,“我的事,和你已经没关系了。”
他说完这句话,继续往上走。
身后传来一声惨淡的笑。
“是我来迟了吗?”纪漾白的声音轻轻的。
林肆打定主意不回应,从兜里掏出钥匙,正准备开门,就听见身后又传来脚步声。
纪漾白几步走上台阶,来到他身后,当着林肆戒备的眼神,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攥在手心里,然后拉起林肆的一只手,把那东西塞了进去。
林肆低头看去,是一张银行卡。
卡的背面贴着一张小小的便利贴,上面用纪漾白工整的字迹写着六个数字的密码。
林肆愣住,反应过来后要推给纪漾白:“我不……”
他刚说出口,就被纪漾白一把迎面抱住。
纪漾白紧紧地抱着他,把他整个人收进怀里,脸埋进他的颈窝里,颤抖的呼吸落在他耳边。
林肆感觉到肩窝处有泪落下,啪嗒一声掉在他的衣服上。
不等林肆推开,纪漾白就率先松开了他。
他退后一步,楼道里的灯还亮着,林肆没来得及看清纪漾白的表情,只看到了纪漾白眼底一闪而过的青黑。
纪漾白没有再看林肆。他转过身,沉默地往楼下走。
林肆站在台阶上,看着纪漾白的背影。
纪漾白的背挺得很直,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林肆觉得,他现在看起来很不对劲。
林肆握紧了手里的银行卡,喊了纪漾白一声,纪漾白却像是彻底对他死了心,没有再回头一次。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拐角处,楼道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林肆一个人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张卡。
林肆低头看了一眼,敛去眸底的叹息,然后拿出钥匙打开门,进到屋里。
——
另一边,纪漾白走出了筒子楼。
天已经彻底亮了。纪漾白一路上低着头,没有拐进自己家的方向,而是沿着巷子往前走,表情平静,眼底却荒芜。
他拐过拐角,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那里。
车身很低调,车窗是单向的,从外面看不清里面。
此刻车旁站着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男人,身材精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看到纪漾白走过来,微微躬身,拉开了后座的门。
纪漾白垂眸,沉默地坐了进去。
车门合拢,管家打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了进去,透过后视镜看了纪漾白一眼。
他的目光犀利,一下子就看见了纪漾白状态的不对劲。但他没有多问,也没有展露出丝毫关心,表情跟机器人一样毫无波动,公事公办地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递到后座。
“少爷,您的要求我们都做到了。请签字吧。”
纪漾白接过文件,漠然地翻开。
厚厚一沓,几十页纸,密密麻麻的条款和细则,每一个字都在告诉他——从签下这个名字开始,他的人生就不再属于他自己了。
这份文件他在一年前就见到过一次,当时的他只觉得可笑。
口口声声说是要找回失散的孩子,可真正关心孩子的父亲,又怎么会给自己的孩子签署一份就像是雇佣奴隶一般的合同?
只不过现在,他已经没有选择了。
纪漾白翻到最后一页,提笔在签名栏里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落下的时候,他一笔一划写得是“江漾白”。
管家接过文件,扫了一眼签名,点了点头。
他的表情依旧毫无波澜,看不出是否满意。他把文件放回公文包里,然后抬起头,透过后视镜看向纪漾白。
“从今往后,您便是江家人了。”
他语调平静:“过去十七年关于‘纪漾白’的一切,该断的就得断干净。”
说到这儿,管家的目光往车窗外看去,停留在外面破旧的道路上。
“尤其是那个少年,”他说,“您和他的事,老爷不想管。但如果继续纠缠下去,对谁都不好。”
纪漾白垂着眼,安静地听着。
他听出了管家言语中用林肆威胁他的意思,却没有展露出什么情绪。
管家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目光里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
他紧接着从座位侧边拿出一个小药瓶,递给纪漾白。
“少爷,请吧。”
纪漾白接过药瓶。
透明的玻璃瓶里装着十粒白色的药片,看不出是什么成分。
他倒出一粒,干脆地放进嘴里,干咽了下去。
药片卡了一下喉咙,他面无表情地咽了下去,涩味在喉间弥漫开来。
管家的目光透过药瓶,盯着他吞咽的动作。
见他吃了下去,管家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给了一句不算安慰的安慰。
“放心,只要不断药,对您的身体不会造成什么损伤。”
“只不过在我们对您彻底了解之前,您得每月在老爷和我这儿拿一瓶新的。”
纪漾白垂着眸,掩下了眸中所有的讽刺。
管家的声音又传过来:“学校那边已经替您办好了退学手续,这趟车会接您去老爷的私人机场。不出意外的话,今晚您就能见到老爷了。从明天起,您的生活会按照江家的安排重新规划。”
纪漾白“嗯”了一声,靠在座椅上,偏头看向窗外。
其实早在一年前,江家人就找到了他,告诉了他关于他的身世,然后拿出一份文件让他签。
密密麻麻几十页纸,几乎每一行字都在告诉他,这个所谓的“江家”究竟是个怎样的龙潭虎穴。
对于当时的他来说,不过是从一个破旧的牢笼,跳进一个更深的华丽牢笼。
在江家人的概念里,每一个江家人都是维持家族延续下去的燃料。江家人的利益高于其他所有人,而家族利益又高于江家内部的任何一个活人。活着的唯一意义,就是为江家活。
他那所谓的生父,找他的原因很简单,因为意外导致的无法生育。
江家的祖训里有一条,血脉的延续不能断绝。
但他的父亲缺的从来不是一个儿子,而是一个听话的继承者。
到他这种地位,想要有一个流淌着江家血脉的子嗣有很多种办法。试管可以,过继也行,纪漾白只是许多选项里的一个。
他从来不是唯一的选择。
甚至,因为纪漾白现在年纪已经大了,没在江家长大——骨子里没有刻进去服从两个字,他算得上是最不好用的那个选项。
所以江家一年前就找到了他,却没有强硬把他带回去。
他们需要的不是一个血脉相连的亲人,是一个能听懂江家话、没有自己感情的傀儡。
纪漾白越像一个人,越有人的感情和念头,他们对他就越是戒备。
一年前那次,纪漾白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当初的他已经能看明白了——江家口口声声说认他回去,他的生父的却连面都不露,只派一个助理递过来一份合同。
他不想回去。或许从小就是在毫无温情的家庭环境中长大,纪漾白从小最渴望的东西,就是摆脱束缚自己的牢笼。
他想不受任何人摆布地活着,去爱自己想爱的人,和那个人一起慢慢变老。
在他设想好的未来里,等他毕了业,满了十八岁,就可以出去做事,帮林肆还债。
学校的校领导跟他谈过话,等他成年就能破格录入合作公司,报酬不菲,还能边读大学边实习,毕业直接入职。
纪漾白当时满心期待,想着等他赚了钱,帮林肆还清了债,就买一个大房子,把林肆和奶奶都接过来。
如果林肆愿意,他们就把他们的关系认认真真地告诉身边的人。如果林肆不愿意,他们就共同守着这个秘密,过好自己的日子。
那个未来里,只要有林肆在,就是好未来。
可现在他才知道,和林肆比起来,那个他向往了那么久的未来,其实根本什么都不是。
没有林肆的未来,算什么未来?
所以用自己这一辈子的自由,去换林肆能好好活着,不被压垮、不一个人扛着压力往前走——
他觉得,其实已经很好了。
……
车子已经启动了,正在缓缓驶离那条筒子楼旁的巷子。
老旧的墙壁和斑驳的窗台,还有那棵歪歪扭扭的槐树……
这些他看了十七年的东西,正在一格一格地从窗外滑过去,越来越远。
纪漾白目光没什么焦距地落在窗外,甚至做不到最后再看一眼那个熟悉的二楼的窗户。
他怕副驾驶的管家察觉,更怕自己看了这一眼之后,就再也舍不得走了。
纪漾白不知道,下次见面的时候,他会不会被药物和环境影响,变成一个连自己都觉得陌生的人。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这辈子还会不会再和林肆见面……
车子拐过最后一个弯,筒子楼彻底消失在了后视镜里。
纪漾白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