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漾白和裴凛几乎一前一后地冲进医院。
抢救室的门紧闭,门上方的红灯刺目。
墙面上有一大块玻璃窗,他们只能站在走廊外侧,隔着那块玻璃往里看。
林肆躺在抢救台上,闭着眼深度昏迷,鼻子里插着氧气管,脸上还有残留干涸的血,身上贴着心电监护的电极片。
仪器屏幕上,数字跳动,绿色的波形缓慢地波动。
医生还在里面急救,林肆苍白单薄地躺在那儿,胸膛几乎看不出起伏。
……
裴凛站在玻璃窗外,愣愣地看着里面那个人。
距离他上一次见到林肆,已经过了将近五年的时间。
他记忆里的林肆,还是那个在拳台上锋芒毕露、眼神黑亮的少年,浑身是伤却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哪怕是他离开时见到的林肆,也没有这么苍白过。
隔着玻璃,他隐约能看到林肆裸露的脖颈和锁骨。那些皮肤上,有星星点点的红痕,在抢救室明亮的灯光下被照得清晰。
他哪能不知道这是什么?
裴凛的手指猛地攥紧,颤抖的呼吸变得又重又急。
他猛地转身,一把扯住了纪漾白的衣领,把纪漾白整个人往后推了一步撞上墙壁,光是听撞出的闷响就知道用力不轻。
“你还碰了他?”
裴凛的声音嘶哑,眼睛恶狠狠:“他都这样了,你还碰他?!你怎么敢的?纪漾白——”
纪漾白被拽着领口,连挣扎的意图都没有。
他麻木地站在那里,偏着头,目光落在那扇玻璃窗里那个被仪器和管线包围着的人身上,只觉得连呼吸都像是裹着碎玻璃,疼得他浑身发冷。
裴凛看着纪漾白那张没有血色的脸,手指紧握成拳。到最后却硬生生缓了力道,颓然地松开了他。
他退后了一步,靠在另一侧的墙上,用手盖住眼睛。
两个人隔着一段距离,站在抢救室门外,谁都没有再说话。
时间前所未有地难熬,仿佛过了很久,抢救室的门才终于开了。
医生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病历。
纪漾白最先走了过去,裴凛跟在后一步,两个人的眼神如出一辙,紧紧地看着医生。
医生翻开手里的单子:“颅内肿瘤破裂出血。病人脑癌已经到了晚期,现在有两个治疗方案。第一个是做紧急手术,风险极大,术后可能有严重的后遗症,记忆力衰退、认知障碍,而且即便手术成功,生存期也不会太长。”
“第二个方案是先转入ICU做保守治疗,用药控制出血,尽量延长生存时间。但保守治疗的话,乐观估计存活期不超过两个月,而且过程中随时有再次出血的风险。”
医生说完,合上了病历,等着他们做决定。
走廊里安静了片刻,然后裴凛有了动作。
他一步跨上前,攥紧的拳头狠狠砸在了纪漾白的脸上,速度快到在场所有人都没来得及反应。
那一拳用了十成的力气,纪漾白被打得往后踉跄几步,嘴角瞬间渗出了血。
他没有还手,甚至连声痛呼都没有,失神地站在那里。嘴角的血顺着下巴淌下来,滴在白色衬衫的领口上。
裴凛杀气腾腾地追上前,还想再打第二拳,被旁边反应过来的护士和同行的家庭医生拉开了。
“理智一点,这里是医院!”
裴凛红着眼睛挣扎,而纪漾白如梦初醒般直起身,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的血。
他像是被这一拳彻底打醒了,除了有些颤抖的呼吸和发红的眼眶外,看着似乎已经恢复了冷静。
纪漾白转向医生,声音稳了些,但细听依旧沙哑。
“手术方案,如果请到最权威的脑科专家来做,治愈的可能性有多大?”
医生一愣,思考了一会,道:“治愈是不可能了,但有一定概率可以控制。不过已经扩散到这种程度……很难说。就算手术成功了,也不保证不会复发。”
纪漾白点了点头,直接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出去。
裴凛站在几步之外,在听到医生的话后蓦然停止了挣扎。
他看了纪漾白一眼,没有说话,转身大步走出了走廊,消失在拐角。
……
接下来的两天,林肆从急救室被转入了ICU。
他几乎一直在昏迷,偶尔醒过来,意识也是模糊不清。
纪漾白没有离开医院,也不再管江家的那些事了,只心无旁骛地陪着林肆。
他两天没合眼,让人把所有能调的资源和专家名单都调来,一份一份地看诊断意见。
每一份都大同小异——晚期,扩散,手术意义不大,没有办法。
至于那几位国外权威的脑科专家,他派人去请,甚至自己低声下气地去求见,至今没有回音。
他睡在ICU旁边的陪护室,里面的小桌上堆满了文件,他坐在桌前,手指攥着那几张薄薄的纸,指尖用力到近乎透明。
到了第二天晚上,林肆醒了。
医生来查了各项指标,确认情况暂时稳定后,把他转到了纪漾白事先安排好的高级病房。
纪漾白在得到消息的第一刻就赶到了病房,几乎是慌乱紧张地站在病房门口,握着门把手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推门进去的时候,林肆听到开门声,转头看了过来,和纪漾白目光相对。
那双眼睛依旧安静,病后的苍白让他的眸子显得更黑更透,如同一汪浅水。
他微微偏头,看见纪漾白的模样,显然一愣。
纪漾白罕见地无措,忽然不敢往前走了。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眼睛里有红血丝,脸色惨白,眼下是浓重的青黑,衬衫皱巴巴的,嘴角被裴凛打出来的伤痕也没消退。
他再也不见平日那副清冷的模样,看起来甚至很狼狈。
更何况,他和林肆上一次分别之前发生的事……显然并不愉快。他强迫林肆是无可辩驳的事实,而且在他隐约的记忆里,林肆并不情愿,一直在挣扎……
或许就是那晚发生的事,才加重了林肆的病情。
他甚至做好了被林肆怒目而视的准备,但那双眼睛,却依旧是一如既往的安静,看见他的模样后,隐隐还带上了些担忧。
纪漾白心里的那点忐忑消散了些,但紧接着就是越发沉甸甸的愧疚和苦涩。
他走过去,在病床边坐下,声音沙哑:“对不起……”
近距离之下,林肆看着他垂下的侧脸,更清楚地看到了他眼下的青黑和嘴唇上干裂的口子。
他轻轻摇了摇头,然后开口,声音有些虚弱:“漾白,你也看见我的病了。”
纪漾白的手猛然攥紧。
林肆顿了一下,斟酌措辞,然后干脆直接开门见山地问。
“现在能让我走了吗?”
……
林肆清醒了一会儿,十点不到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纪漾白轻柔地帮他擦拭身体,给他掖好被褥,然后搬来个椅子坐在林肆身边,看着林肆熟睡中苍白的脸。
直到月光高照,纪漾白的手机屏幕在昏暗的病房里亮起来,震动了几秒,被纪漾白摁灭。
他抬头看了眼林肆,见林肆依旧呼吸平稳地睡着,才无声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挪开凳子,走出病房,这才接听了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裴凛的声音。
“我有渠道可以联系到国外那个专家。你等他回应太慢了,我来想办法。”
纪漾白道:“谢了。”
裴凛的声音冷淡:“不是为了你。”
然后他挂了电话。
第二天傍晚,那位专家的报告传了过来。
纪漾白坐在桌前,把那份英文报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专家依旧谨慎地说明了手术的成功率。但比起前几位,他能把手术风险降到最小,已经算是如今唯一的希望了。
纪漾白亲自联系了那位专家,专家有了裴凛提前打好的招呼,也爽快地同意接手林肆这个病人,预计七天后抵达国内。
纪漾白这才缓过一口气。
无论如何,有希望便是好事。
……
这几天来,纪漾白处理了不少江家的眼线。
他连续几天在江家处于“失联”状态,足够他的父亲大动肝火,也同样让一些野心昭昭的江家人开始心猿意马,不断派人来明里暗里的调查,企图抓住他的把柄。
纪漾白不想让林肆被江家的人看到,直接动用了自己隐藏的势力。
裴凛在这件事上也出了力。他借助裴家的资源,把江家派来查探的人一一拦了回去。
……
接下来的几天,林肆的病肉眼看着好了一些。
上次他让纪漾白放自己走,纪漾白直接选择用沉默来拒绝他。
但林肆还是不死心,明里暗里又提了几次,话里依旧是那样的意思——
要么就是劝纪漾白别这么耗着了,或者企图用自己的病是绝症来讲道理,亦或者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让纪漾白过好自己的日子就好,不要在他身上费时间……
但每次说到这儿,纪漾白总是选择以沉默来面对他,温柔地替他擦手擦胳膊,就像是没听到一样忽视。
有一次林肆说得重了些,直接提到了“死”这个字眼,然后纪漾白帮他擦手的动作停住了。
他低着头,额前碎发遮住眼底的情绪,林肆看不清他的神情,但能感知到紧贴着自己手腕的指尖微微发颤,绵长压抑的呼吸落在空气里,似乎也蓄着一层涩苦的湿意。
林肆自知说错了话,乖乖闭上嘴,暗中觑着纪漾白的神色,不再多说了。
他心里直叹造孽。
其实对林肆而言,治不治这个病都无所谓,因为他知道结果都是死。
但他实在不忍心看着纪漾白一头扎在他身上,不然到时候他脱离世界了,纪漾白不知道得有多难受。
林肆想让纪漾白趁早抽身,起码以后不用带着长久的思念和遗憾折磨自己。
为此林肆好言相劝行不通,干脆直接来硬的。
他有一段时间对纪漾白态度十分恶劣冷淡,扬言自己就是看纪漾白发达了,为了他的钱才凑上来的,其实他早在当年分手的时候就对纪漾白没感觉了。
但纪漾白又不傻,林肆在这种情况下说出这种话,纪漾白怎么可能想不明白。
他沉默着听林肆说那些尖锐伤人的话,直到林肆口干舌燥,他还贴心地去给林肆倒了杯水。
林肆顿了片刻,直接把纪漾白手里的水恶狠狠地打翻,正准备开口再嘲讽几句时,无意抬眼撞进纪漾白的眼睛。
他一瞬间僵住,所有狠心的话猝不及防卡在喉咙深处。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他自以为能帮纪漾白及时脱身的那些话,落在纪漾白身上,就像是钝刀一下一下反复剐蹭心脏,疼得无声无息,却绵长难熬。
林肆哑然。从那以后,他就不再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