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22日上午，陈兆辉照样拎着果篮来医院。
他本来昨天就要来的，但是王伯说他爸要做一个什么检查，不要去打扰他，他就没来。
阿昆帮他推开病房门，他走进去，张嘴就要喊“爸”。
结果字卡在嗓子眼里。
病房里除了他爸和他姑，还多了一个人。一个年轻人，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正低头削苹果。听见门响，那个人抬起头来。
陈兆辉愣住了。
那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那个人穿着白色衬衫，坐在那里，微微侧着头看他，五官、眉眼、嘴角那一点点弧度。
像，太像了。
像他爸年轻时候的样子。
陈兆辉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扑街，我爸在外面有私生子？
他手里那个果篮差点没拎住。
“辉仔。”
那个人开口了，带着一点笑意。
陈兆辉还没回过神来，就看见那个人放下苹果，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久不见，是我啊，文仔。”
文仔。
陈兆辉脑子里闪了一下，文仔......孙嘉文。
他姑的儿子，那个十几岁就去英国读书的表弟，扑街，他都差点忘记这个人了，怪不得跟他爸长那么像。
都说外甥像舅，他就跟他舅周龙长得有点像。
他刚才还在想私生子的事，简直是自己吓自己。
他干咳了一声，把那口气咽下去，把果篮往床脚一放，上下打量了孙嘉文两眼，“文仔？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刚到。”
陈永仁躺在床上，半睁着眼看他，只说了一句：“来了，坐吧。”
陈兆辉看了一眼他爸那副有气无力的样子，心里还嘀咕了一下。这老头今天怎么还会招呼他坐了。
以前不都是见了面就让他滚蛋的吗？不过人眼看就不行了，他也没心思多想，拉了把椅子坐下，随口问了几句身体怎样。
陈永仁简单应了几句，就闭上眼，像是又累了。病房里安静下来，孙嘉文继续削苹果，陈枝容看着孙嘉文削苹果。
陈兆辉坐在那，看着这一幕，心里总觉得怪怪的，但他也说不上来哪里怪。
他在病房待不到十分钟就起身走了。
门关上之后，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陈枝容抬头看了一眼陈永仁，“你刚才怎么没跟他说回香港的事？”
陈永仁睁开眼，声音又哑又轻，“先不说，你们后天就回香港，把事情办妥了，再放他回去。那时候……文仔那边已经落地了，他回去也翻不出什么浪。”
陈枝容看着他，过了几秒才点了点头，她明白陈永仁的意思了。
孙嘉文把削好的苹果递给陈枝容，看着陈永仁。
“阿爸，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嗯，你说。”
“阿爸，如果你在这时候让王伯给陈兆昌打电话，说你快不行了，想见他最后一面，他会来吗？”
陈永仁没有回答，以前可能会来，现在不知道。
“可以试试。”
“阿爸，如果他能来最好，他来了，就别让他回去了。不来，阿爸快死了他都不来，外人怎么看？”
病房里的温度好像低了两度。
陈枝容看着他，“文仔，矿还没找到。”
孙嘉文看了他妈一眼，语气还是那不紧不慢的调子，“阿妈，你们折腾这么多年，什么都没拿到。阿爸变成现在这样，孙华、布洛克都失踪了。你们折腾二十年，最后得到了什么？”
陈枝容瞬间哑口无言，好像是这样的。
“我早就说过，在他羽翼还未丰满的时候就该抓住，问出钟家的矿在哪。说不出来就算了，反正还有裕丰。你们非要等，等他长大了，翅膀硬了，能反扑了。”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病床上闭着眼的陈永仁。
“一个英国子爵，说弄失踪就弄失踪。你们还在想从他那里拿到点什么？阿妈，别天真了。钟家的矿，他这辈子都不会让任何人碰。现在我们跟他已经是不死不休了，我们不先下手，等我们回到香港，他会率先对我们发起攻击。”
陈永仁始终没有睁眼，但孙嘉文知道他醒着。他爸在听。
“阿爸，你好好考虑。我反正是明天就走了。你要是想好了，就让王伯给他打电话。他来了，我来安排，你不用操心。”
他站起来，理了理衬衫领口，又恢复了那副斯文温和的样子。
“我去楼下透透气。”
说完他转身出了病房，脚步声在走廊里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电梯的方向。
陈枝容坐在床边，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震惊还是别的什么。她转过头看着陈永仁，声音有点紧，“仁哥……”
陈永仁睁开眼，看着天花板，没有看她。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哑了，“他长大了。”
陈枝容不知道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是欣慰，是感慨，还是别的什么。
“阿容，让王伯给兆昌打电话。”
“好。”
陈枝容出去，让王伯去跟护士站那边沟通一下，借用一下那边的电话打回香港，多少费用另算。
王伯去找护士站那边沟通。最后得到同意。
马哥把轮椅推到护士站前面停住，把话筒递到陈永仁手里，然后退开两步。
“喂？”是奎叔的声音。
“我是陈永仁。”他的声音又哑又轻，像是说一句话就要喘半口气，“让兆昌接电话。”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他不在。”
“去哪了？”
“不知道。”
陈永仁本来准备好了一肚子说辞：快死了、想见最后一面、有些话当面说。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
“你跟他说一声，我快不行了。”他的声音没有起伏，“他想来就来，不想来就算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好，我会转告他。”
没有多余的话。奎叔那边挂了电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