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0,来,别怕我,咱们当好兄弟!
第二天上午。
一辆挂着地方牌照的吉普车,沿着北方山路缓缓往前开。
车窗外,天地一片灰白。
远处的山梁上还压着没化干净的积雪,路边的枯草被寒风吹得伏倒,偶尔能看见几棵光秃秃的杨树立在道路两侧,枝丫像是被冻硬了一样,直愣愣地刺向天空。
沈飞坐在后排,身上穿着一件深色棉大衣。
顾准坐在他旁边,同样换了便装,怀里抱着一个不大的帆布包。
从外面看,他们就像两个赶路的普通干部。
只不过顾准哪怕穿着便装,腰背依旧挺得笔直,眼神也习惯性地扫过道路两侧的山坡、林带和岔路口。
沈飞看了他一眼:“放松点,不用那么紧张。”
顾准微微一愣,然后开口说道:“跟你坐一块儿,习惯了。”
沈飞偏过头看他:“什么意思?”
顾准抱着帆布包,目光还在窗外扫着,语气很认真:“以前跟你出任务,身边只要太安静,后面准没好事。”
沈飞白了他一眼:“我有那么可怕吗?”
顾准想了想:“不是可怕。”
沈飞眉头一挑:“那是什么?”
顾准沉默两秒,老老实实说道:“心理阴影。”
前排开车的司机没忍住,嘴角抽了一下。
沈飞看见了,伸脚轻轻踢了一下前排座椅:“好好开车,别偷听。”
司机立刻坐直:“是,周同志。”
顾准听到周同志三个字,嘴角也很轻地动了一下。
沈飞斜了他一眼:“想笑就笑,别憋出内伤。”
顾准立刻坐直:“没有,就是觉得这个称呼……不太习惯。”
沈飞靠回座椅,没好气道:“我也不习惯,忍着。”
顾准点头:“是,周同志。”
沈飞:“......”
前排司机这次是真的差点没绷住。
车厢里很快又安静了下来。
沈飞靠在后座上,望着窗外不断倒退的山路,心里却有些无奈。
其实他挺想跟这些家伙好好聊聊的。
不是以总教官的身份,也不是以零号的身份,而是像普通战友一样,说点闲话,开几句玩笑,甚至骂两句脏话都行。
可惜除了雷大鸣那个没心没肺的家伙之外,十三太保大多数人对他都有点发怵。
任务里又一次次看着他把人从绝境里拽出来,时间久了,这帮人嘴上不说,心里早就把他架到了一个很高的位置。
他们可以跟雷大鸣吵,跟江白互损,跟向南顶两句嘴,可真到了沈飞面前,就总会下意识站直,收声,等命令。
这让沈飞也没办法。
总不能按着他们的脑袋说,来,别怕我,咱们当好兄弟。
那更不像人话。
想到这里,沈飞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顾准听见动静,转头看了他一眼:“周同志,怎么了?”
沈飞闭上眼睛:“没事。”
顾准沉默两秒:“是不是我刚才说错话了?”
沈飞睁开眼,看着他:“你看,又来了。”
顾准一怔。
沈飞摆了摆手:“行了,别琢磨了,好好坐车。”
顾准点头:“明白。”
车厢里再次安静下来。
吉普车沿着山路继续往前开。
又过了十几分钟,前方的道路逐渐平整起来,山脚下也开始出现成片的红砖房和灰色厂房。
远远看去,一片庞大的厂区轮廓压在冬日的寒风里。
高高的围墙。
宽阔的厂门。
几根烟囱冒着白气。
还有路边一排排光秃秃的杨树,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司机放慢了车速:“周同志,快到了。”
沈飞睁开眼,顺着车窗往前看去。
厂门口已经挂起了红灯笼。
红纸灯笼被北风吹得轻轻摇晃,在灰白色的天地间显得格外鲜亮。
门柱两侧贴着刚写好的春联,墨迹似乎才干不久。
旁边的宣传栏上,也贴着先进工人、优秀班组和春节安全生产的红纸通告。
几个穿着蓝色棉工装的工人正站在门口说话。
有人胳膊底下夹着饭盒。
有人车把上挂着网兜,里面装着白菜、粉条,还有用旧报纸包着的一小块肉。
远处还有几个孩子围着一串鞭炮壳打闹,被旁边的大人笑着呵斥了几句,又嘻嘻哈哈地跑开。
已经快过年了。
这种年味,不热闹得浮夸,却格外真实。
这个年代确实穷,可这里的人,好像都相信日子会越过越好。
吉普车缓缓驶到厂门口。
车还没完全停稳,门口已经有几个人迎了上来。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军装棉衣,肩上没有太多花哨东西,身板却站得很直。
他身后还跟着两名厂里的干部模样的人,一个夹着本子,一个戴着厚厚的棉手套。
司机刚把车停下,中年男人便快步走到车旁。
沈飞推门下车。
顾准也跟着从另一侧下来,顺手拎起帆布包。
中年男人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一眼,很快落到沈飞脸上,开口问道:“是周飞同志吗?”
沈飞愣了一下。
这个名字叫出来,他还真差点没反应过来,过了半秒,他才点头:“是我。”
中年男人立刻伸出手,笑道:“你好,周飞同志,我叫唐卫国,是驻厂军代表。”
沈飞和他握了握手:“唐代表,你好。”
唐卫国又看向顾准。
沈飞介绍道:“这跟我一起来的。”
顾准没说话,唐卫国也同他握了握手,笑容很热情:“两位一路辛苦了。”
“厂里已经接到通知,今天由我带你们先熟悉一下情况。”
“走吧,外面冷,咱们边走边说。”
沈飞点头:“麻烦唐代表了。”
“不麻烦。”唐卫国摆摆手,“都是为了工作。”
说完,他转身在前面带路。
门卫确认过手续后,沉重的铁门缓缓拉开。
沈飞和顾准跟着唐卫国走进厂区。
一进门,扑面而来的就是一股混杂着煤烟、机油和金属铁屑的味道。
这种味道并不好闻,却格外真实。
厂区里道路不算宽,地面被来往车辆压得发硬,路边堆着盖了帆布的钢材和木箱。
远处几间大厂房里,不断传出机床运转的轰鸣声。
咣当。
咣当。
还有工人推着小车经过,车轮压过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一排排红砖厂房上刷着白色标语。
“质量就是生命。”
“多造一支好枪,多添一分胜算。”
“为国防建设贡献力量。”
厂房门口,不少工人穿着蓝色工装,戴着棉帽和手套,正忙着搬运零件、清点物资。
他们看见唐卫国带着两个陌生年轻人进来,都下意识多看了几眼。
但很快又低头继续干活。
快过年了,厂里没有完全停工。
快过年了,厂里没有完全停工。
不过唐卫国并没有带着两人在厂区里多停留,而是又走了几分钟,三人来到一栋三层小楼前。
小楼不高,外墙是深灰色的,墙皮有些旧,但窗框和门口都收拾得很干净。
门头上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
特种武器研发室。
牌子不大,字也不显眼,可门口却站着两名荷枪实弹的军人。
沈飞看了一眼那两名哨兵,又看了看门口的登记桌,这地方的级别,显然比外面那些普通车间高得多。
唐卫国走到这里,也没有像刚才一样直接往里带人。
他停下脚步,对沈飞说道:“周飞同志,稍等一下。”
沈飞点头:“好。”
唐卫国随即走到哨兵面前,掏出自己的证件递了过去。
哨兵接过看了一眼,敬了个礼:“唐代表。”
唐卫国回礼后说道:“麻烦进去通报一声,就说羊城军区参观的同志到了,请陆维民总工程师出来接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