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间,
重新再看明天要拍的戏,关若妍慢慢开始进入角色。
她的话变得很少。
她饰演的是个在目睹父母意外去世之后,短暂失语的少女。
她其实不用做太多心理建设,薄薄的剧本之下,藏着相似经历的少女之间的共鸣。
身处这个环境,穿着缝缝补补,已经褪去鲜亮颜色的花衣,
像一个曾经被爱意滋养,如今被时光遗忘的留守少女,只不过这一次,她再也等不来她的父母。
而她们原本是承诺要带她去大城市生活的。
关若妍静静看着月亮,和这个角色的契合之处在慢慢显现。
谭宗越知道这是她的工作,就像他的会议一样,不能轻易被打断,被否决。
他很平静地陪伴在她身边。
第一天的拍摄,为了给演员之间建立情感链接和配合,拍的是回村的父母和已经初长成的少女欢乐团聚。
十七八岁的年纪,换在城市里还是每天在家和学校两点一线的学生,但在落后的山村,已经有人开始说媒。
在大城市有了见识的父母回绝了媒婆的意思,说要带女孩出去读书工作。
而在那个山体滑坡的夜里,巨石掉落夺走了这对中年夫妻的生命。
这甚至是女孩为数不多坐车的经历,
她长这么大,还从未走出过这片连绵的山脉。
从上车前的激动喜悦,到从车里爬出的绝望崩溃,这是一场情绪太复杂,也太过大起大落的戏。
雨夜,
两台借调来的消防车正在狭小的山路上孜孜不倦地喷着水。
雨水模糊了女孩的眼泪,也遮盖了一部分情绪的波动。
一连两场,
郑容和在监视器后皱着眉。
其实关若妍的情绪已经很充沛,但还差点什么。
绝望不到顶点,是不能在被无限放大的屏幕之下感染观众的。
在郑容和再一次喊“卡”之后,小姜赶紧撑着伞心疼地走上去,试图把关若妍从一地泥泞里拉起来。
“姐,先起来歇歇吧,喝点热水。”
而关若妍却摇头。
情绪已经到这儿了,而她也早已湿透,一把挡住雨水的伞,挡不住山中刺骨的寒风。
她轻推了一把小姜,人没起身,却是径直趴在了那滩泥水上。
小姜大惊,被从后而来的苏槿拉开距离。
郑容和示意摄像赶紧跟上,
关若妍趴在那滩泥泞里,窒息的绝望和浑身的冷意叫嚣着把她的思绪拖回看见父母残缺遗体的那个晚上。
她被巨大的恨意和绝望席卷,已经分不清此刻的窒息是雨水,还是生理上避无可避的呼吸困难。
再抬头,
关若妍眼中一片赤红的空洞,巨大的恐惧绝望如同承受不住的痛击,打得关若妍喘不过气。
她在越来越重的呼吸中失去氧气,
用脏手抱住自己已经泥泞不堪的脸,
她从压抑到崩溃绝望,在发出嘶哑的低喊之后又抱住自己的头。
摄像切得是近景。
两个机位的大脸近景在摄影棚内呈现,这一次,棚内所有人像是被扼住了咽喉。
那场大雨在这一刻,终于没过了在场所有人的口鼻。
很多工作人员甚至别开了脸,在无声的抽泣中偷偷抹着被感染的眼泪。
“好,卡!”
随着郑容和叫停的声音响起,整个摄影棚从空寂,到慢慢自发响起由衷的掌声。
古稀之年的杨钰莹甚至连伞都没拿,就大步走进了那场大雨里,抱住了还伏在地上的关若妍。
在这个寒冷的雨夜,顶着流量标签的新人终于在一切质疑的眼神中证明了自己。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付出了多少痛苦和努力。
好几个老戏骨上来抱住关若妍,给她掌声,为她顺气。
在这一场刺骨的寒冷里,没有谁比始终站在角落的男人更想抱住关若妍,但他没有上去。
她付出了这么多,想要证明的是自己的实力,想要得到的是别人的肯定。
至少在这一刻,他不能让她的光辉有任何污点。
她就是她,
演员关若妍。
不是谁的女朋友,
不需要任何人的保驾护航就能赢得尊重和人心。
等掌声慢慢稀疏,所有人的助理都上前撑伞,郑容和拉起已经满脸泪水的杨钰莹,劝道:“天气凉,都别在这儿淋着,大家都先回去。”
众人七手八脚地上前,
关若妍才落在一个坚实的怀抱里。
而他和她一样,满身湿意。
带着温热的厚毯严严实实裹住了关若妍,
雨水很凉,但从谭宗越脸上落下的水滴烫到了她的掌心。
她仰头,
在模糊的视线里看见男人紧绷的侧脸,在混沌的思绪中重新窥见了一丝清明。
她握住了他的手,
轻声说:“我没事。”
男人没说话,抱着她迅速进了车内,又以最快的速度剥掉了那她身湿透的衣服,他把她裹紧了搂在怀里。
这一夜,
两个湿透又烘干的人紧紧相依。
他们在陌生的环境里做着熟悉又亲密的事,疯狂确定彼此的温度和距离。
一切都没变,但好像一切又都变了。
在这个没有人说话,又用身体互诉缱绻爱意的夜里,
两颗心靠得更近。
之后的几天拍摄,关若妍都用超脱预期的演技证明了她自己。
而男人始终都在,在她身边安静办公,让她能分清现实还是拍戏,让她认清这一切也不过是她的工作,让她不会过度沉迷。
房车上有个柔软的小马抱枕,关若妍每每演完情绪空洞的戏,就会用它枕在男人的大腿上休息。
男人正戴着耳机,一面是身边人绵长而均匀的呼吸,一面是高管欲速而不达的工作,
他拿出手机,在群里打字批评。
【?】
陆烬的消息很快从小窗弹出来。
【不是吧你,自人失踪了之后,现在连声音都失去了吗?】
【大家开会呢,你打字骂人,太小众了吧谭董,是不是有失威仪?】
谭宗越才不在乎,
想听他骂人还不容易?
他回消息,【我让直升机来接你,有什么意见你当面跟我提,把那两个高管也带上。】
陆烬:【……】
于是寰宇又有一桩“美谈”,传闻现在做不好工作的高管,都会被他们喜欢剥削高管的董事长发配到大山里去搬砖。
一个个小心翼翼地去,面如土色地回。
终于,在男人的悉心陪伴之下,剧组的拍摄也接近了尾声。
而男人终于积攒了不少事,要提前回去一趟。
走之前,他在她额间落下轻吻,“乖乖等我回来。”
关若妍笑,“谭董有点粘人了啊,就不能在家等我回去?”
谭宗越笑,她现在下意识的,把他的家当成她自己的。
他点了点她的眉心,“老实点,回去再收拾你。”
反应过来的关若妍吐舌头,“哼,才不要跟你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