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屋子中央的圆桌前,目光一凝。
桌面上,用一方镇纸压着一封洁白的绢帛。
张凡伸出手,抽出那封绢帛,迅速展开。
绢帛上的字迹娟秀而清丽,正是芈月瑶的亲笔信。
【张公子亲启:】
【奴婢在院中,已听闻今日早朝之事。匈奴使者狂悖,竟以此等荒谬条件要挟大秦,更将奴婢推至风口浪尖,实乃包藏祸心。】
【公子为保奴婢,不惜当朝怒斥使节,更不顾自身安危请命随军北伐。公子之恩,奴婢粉身碎骨亦难以为报。】
【然,奴婢深知,宗预等朝中权臣必会借题发挥,将奴婢视为攻讦公子的把柄。奴婢若继续留在咸阳,只会成为公子的软肋,拖累公子的大计。】
【思虑再三,奴婢决定离开咸阳,去外地避避风头。公子切莫寻我,待风波平息,自有相见之日。】
【望公子此去北境,万望珍重。刀剑无眼,切忌涉险。奴婢在此遥祝公子,旗开得胜,平安凯旋。】
落款,没有写名字,只是画了一朵小小的楚国兰花。
张凡静静地看着这封信,反反复复看了两遍。
出乎他自己意料的是,原本那一腔来势汹汹的怒火,在看完这封信后,竟然如同被一场春雨浇灭,消失得无影无踪。
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张凡不知为何,竟然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他拉过一把椅子,有些颓然却又无比放松地坐了下来。
“算你聪明……”张凡嘴角勾起一抹释然的笑意,喃喃自语。
其实,冷静下来想想,芈月瑶此刻离开咸阳,确确实实是最好的结果。
她身边有风雨阁的高手护卫,自己主动撤离,肯定是没有生命危险的。
天下之大,以风雨阁的手段,只要她不想被人找到,无论是杀手还是匈奴的探子,都不可能把她揪出来。
相反,如果她真的乖乖留在咸阳,那才是最让人头疼的。
自己即将随军出征,远赴北境。
咸阳城里就等于空虚了下来。
肯定有人会趁机在后方搞小动作!
更何况,还要带着扶苏那个金疙瘩,在北境的压力本来就大。
若还要时时刻刻分心担忧后院起火,这仗根本没法打。
现在她走了,带走了所有的线索,也带走了朝堂上那些想要针对自己的把柄。
宗预这一下,等于是重拳打在了棉花上,彻底扑了个空。
“行,你既然要躲,那就藏得严实点。等我在北境把匈奴人的屎打出来,亲自问问头曼单于到底发什么疯,回来再找你算账!”
张凡将绢帛仔细折好,贴身收进怀里,站起身,大步走出了小院。
步伐却是轻松了许多……
……
与此同时。
咸阳城外五十里的官道上。
秋风萧瑟,卷起漫天的黄土。
一辆看似普通的青篷马车,正在颠簸的土路上渐行渐远。
驾车的是两名头戴斗笠、面容冷峻的女子,腰间隐隐露出兵器的轮廓。
马车走得不快,但极其平稳。
“哒哒哒哒……”
就在这时,前方的官道拐角处,迎面驶来另一辆马车。
那辆马车的速度极快,车轮在地上碾压出深深的车辙。
两辆马车在空旷的官道上交汇,前方的车夫忽然勒紧缰绳,发出一声清脆的唿哨。
青篷马车上的女杀手听到哨音,立刻拉住马匹,马车稳稳地停在了路边。
对面的马车还没停稳,车帘便被人一把掀开,一个身姿曼妙的女子略带急切地提着裙摆跳下马车。
她连气都来不及喘,便快步冲向青篷马车,直接掀开帘子,激动地钻了进去。
“姐姐!”
这突然出现的女子,正是姬红楼的裴仙子。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车厢内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的芈月瑶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面色略显苍白,但眉宇间依旧高贵。
“妹妹,你来了!”芈月瑶微微一笑,声音有些虚弱。
裴仙子满脸担忧,正欲上前握住芈月瑶的手,询问咸阳城里的凶险局势。
可是,当她的目光下移,落在芈月瑶的身上时,整个人瞬间如遭雷击,僵立在当场。
裴仙子的眼睛一点点瞪大,嘴巴微张,满脸都是震骇与不敢置信的神色。
她伸出一根颤抖的手指,指着芈月瑶那盖着一层薄毯,却依旧能明显看出高高隆起的腹部。
“姐……姐姐……你,你的肚子?”
裴仙子震惊得连声音都在打结。
她怎么也想不到,分别才不过数月,自家那位高高在上、冰清玉洁,肩负着复国重任的楚国公主,竟然……
竟然怀有身孕了!
而且看这月份,少说也有三四个月了!
天要塌了!
看着裴仙子那副仿佛见鬼了的表情,芈月瑶顿时感到一阵好笑。
她伸出白皙的手,轻轻抚摸着自己高高隆起的肚子,随后,她幽幽地叹息了一声。
“行了,收了神吧!”
芈月瑶故意打趣道,“怎么?在这乱世之中摸爬滚打这么久,还没见过女人怀胎生子不成?”
“可是……可是这怎么可能?”
裴仙子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声音,急得都快哭了,“是谁的?难道是……难道是那个张凡?”
提到这个名字,芈月瑶的眼神微微一黯。
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头看向车窗外咸阳城的方向。
她之所以走得这么决绝,不仅仅是为了不拖累他。
更重要的是,她现在的身体状况,已经瞒不下去了。
“有些事,现在还不是说的时候。”
芈月瑶收回目光,眼神重新变得冷冽,“朝局已经彻底乱了,张凡即将随军出征,大秦和匈奴的大战一触即发。”
芈月瑶看着裴仙子,沉声道:“咸阳已经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我们不能被卷进去。”
“吩咐下去,不要在此地停留。”
芈月瑶靠回软榻上,闭上双眼,“继续赶路,回上党郡,风雨阁的总部。在那里,才是我们最安全的落脚之地。”
“是,姐姐……”裴仙子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虽然有满肚子的疑问,但还是轻声应道。
青篷马车重新启动,车轮滚滚,扬起一阵尘土,朝着远离咸阳的北方,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