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八点。
中医儿科外的走廊排起了长队。
林易坐在235诊室内，点击鼠标，登录门诊系统。
叫号器响起。
“请李梓熙到235诊室就诊。”
诊室门推开。
李梓熙的母亲牵着她走进来。
这次没有强拽。
李梓熙自己走在前面，脚步轻快，手里还捏着一张叠成方块的挂号单。
李母在桌旁的塑料圆凳上坐下。
她把病历本递过来，语速平缓了许多。
“林大夫，这一周她开始吃东西了，虽然量还是不大，但比之前主动多了。”
林易接过病历本翻开，视线落在上面初诊时记录的脉象和方药上。
“具体吃了什么？”
“早上能喝小半碗粥，中午能吃几口青菜。最主要是晚上，她有时候会主动说饿，想吃东西。”
李母脸上透出明显的轻松。
“其他的呢？”林易顿了顿，“譬如土块什么的。”
李母摆摆手。
“不吃了，那些东西都不吃了。”
略微顿了顿，她的视线落在女儿手上。
“哦，对了，还是啃指甲，但没有之前那么凶了，以前手指头都啃出血，现在就是无聊的时候偶尔啃两下，她自己说无意识的。”
林易把目光转向李梓熙。
小女孩站在桌边，好奇地看着林易桌上的压舌板。
林易开始望诊。
女孩的面色有了改变。
初诊时那种干枯的蜡黄底色褪去了不少，脸颊两侧浮现出淡淡的红润。
头发的质感也发生变化，不再稀疏发软，多了些光泽。
气血生化之源在恢复。
脾胃能受纳，水谷精微才能上注于面，荣养毛发。
“梓熙，张嘴，让叔叔看看舌头。”
林易拿起一根一次性木质压舌板，拆开包装。
李梓熙很配合地张大嘴巴，吐出舌头。
林易微微俯身。
舌体依旧有些偏大，但边缘的齿痕明显变浅。
舌面上那一层厚腻如垢的黄白苔褪掉了一大半，露出中间一小片薄白苔，舌质的颜色由暗淡转为淡红。
中焦的湿浊积滞散开了。
林易扔掉压舌板，摘下脖子上的听诊器放在桌上，伸出右手。
“手腕放在脉枕上。”
女孩乖乖把手放上去。
林易三指搭腕，指腹压下，脉管在指肚下跳动。
脉象中的那种如盘走珠的滑利感减弱了许多，指端感受到的脉力，比初诊时充实。
中候摸上去，脾胃的脉气有了一定的抵抗感。
滑脉主食积痰饮。
滑象减弱，说明停滞在胃肠的宿食正在被化解排空。
林易松开手。
他站起身，走到女孩身前，微微弯腰。
“衣服掀起来一点，叔叔按一下肚子。”
李母帮忙撩起女孩的毛衣下摆，露出肚皮。
林易搓热双手，掌心贴上女孩的脐周，四指并拢，顺时针缓缓按压。
初诊时，腹部有明显的胀满感，按压时女孩会皱眉抗拒。
此刻指腹下，腹壁柔软，没有明显的抵抗感，也没有摸到气滞形成的硬结。
林易加重力道向下深按。
“疼吗？”
女孩摇了摇头。
林易收回手，坐回办公椅。
他抬起眼皮，视线停留在李梓熙的头顶。
凝视。
半透明的蓝色光幕悬浮而出。
【患者：李梓熙，女，5岁】
【诊断：小儿厌食渐愈，脾运初复（异食癖待化）】
【病机：脾胃气虚渐复，运化功能初步恢复，中焦积滞明显消退。然异食行为为脾虚日久之遗留习惯，需继续巩固方能彻底改善。】
【病因权重分析：脾胃运化渐健（50%↓），异食习惯待改（30%），先天脾胃薄弱仍需调养（20%）】
淡蓝色的词条在空气中悬浮了两秒，随即收拢，消失。
林易双手搭在键盘上。
“脾胃这块转起来了，是好现象。”
林易看向李母。
“中焦的死结打开了，胃肠有了动力。异食癖这个毛病，跟脾虚积滞的时间有关，根子还没拔干净，得继续吃药巩固。”
母亲双手交叉放在腿上。
“那这次还要扎那个手指头吗？”
她看了一眼女儿的手指。
“这次不用了。”
林易摇头。
“上次四缝穴放出来的积液，已经把阻碍气机的结打通。现在是巩固运化的阶段，光靠汤药就行。”
林易点开处方系统，手指在键盘上敲击。
异功散合曲麦枳术丸加减。
屏幕上跳出一行行药名和剂量。
党参8克，白术8克，茯苓10克，陈皮4克，鸡内金6克，神曲8克，炒麦芽10克，枳实4克，甘草4克。
林易点下保存键，点击打印。
处方笺从打印机里吐出来。
“党参、白术、茯苓的量，我都加了一点。”林易把处方笺递给母亲。
他顺着药方解释。
“孩子脾胃开始运化了，可以适当加强健脾的力道，鸡内金、神曲、麦芽还是消食导滞的主力，枳实行气破滞，量减了一点，怕破得太狠反倒伤了刚恢复的中气。”
用药如用兵。
攻邪时需猛，收尾时需稳。
既然积滞已消大半，再用重剂行气，就会耗散小儿本就薄弱的脾胃之气。
母亲接过处方，叠好放进包里。
“还是七天一个疗程？”
“对，七剂，一天两次，饭后半小时温服，喝完再来复诊。”
林易顿了顿，“哦，那个时候我可能要去别的科室了，到时候你就挂童主任或者李大夫的号都可以。”
她拿过病历本，拔开笔帽，快速写下复诊记录和用药医嘱。
“林大夫要调走了啊。”
母亲站在桌边，欲言又止。
她看了一眼正低头摆弄挂号单的女儿。
“林大夫，那她这个啃指甲的毛病，还要多久能彻底好？”
她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焦虑。
林易停下笔。
他盖上笔帽，把病历本推回桌沿。
“啊，对，下周我就要轮转了，不过放心，您女儿这病不是很复杂，我们这儿的大夫都能胜任，而且我也会做病历交接，放心吧。”
“至于多久能彻底好，讲实话，这个没有固定的时间表。”
林易看着这位母亲。
“异食癖的本质，是身体里缺乏运化的动力，气血生化不足，导致孩子潜意识里去寻找某种替代的刺激。脾胃调好了，气血生化正常了，身体不再缺那股动力，异食的冲动会慢慢淡下去。”
林易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
“作为家长，别太焦虑。孩子的身体状态你比我更清楚，现在她已经能主动要吃的了，这就是最大的进步。多观察，少催促。你越盯着她啃指甲，她心里压力越大。”
母亲紧绷的肩膀慢慢放松下来。
她点了点头。
“我记住了，这次真是多亏了您。”
她牵着女儿的手，往诊室门口走。
忽然脚步顿住，“那个……要是您去别的科室，我们还能去挂您的号吗？”
林易愣了一下。
“按理说也能，不过刚去新科室，我可能没有门诊。”
李母有些失望，“啊……这样啊……知道了林大夫。”
二人走到门边，李梓熙停下脚步，冲林易挥了挥手。
“叔叔再见。”
“再见。”林易点了点头。
母女俩走出诊室，顺手带上了门。
林易把桌上的东西稍微理了理，手刚按在鼠标上，还没来得及点下一个号。
诊室的门被推开。
童岚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着白大褂，里面是一件墨绿色的高领毛衣，头发盘在脑后，手里拿着手机。
“看新闻了没？”
童岚走近办公桌，语速很快。
“什么新闻？”林易视线离开电脑屏幕。
童岚直接把手机屏幕转过来，怼到林易面前。
“这次省赛官方出的通报，刚发出来的。”
手机屏幕上是一篇红头文件的截图，下面配着省卫健委和中医药管理局的联合落款。
“今年的奖金比往年翻了一倍，一等奖直接给五万。”
童岚手指在屏幕上滑了一下，翻到第二页。
“不止是钱，省电视台要来做全程直播，说是要给中医适宜技术做一次大科普。”
林易看着屏幕上的加粗字体。
“直播？”
“对，全程多机位直播，还有几个知名的健康类自媒体账号，百万粉丝级别的那种，也要去做联动报道，这次规格比往年高太多了。”
童岚收回手机，按灭屏幕。
“这么大阵仗？”林易靠在椅子上。
“省里今年想借这个机会推中医适宜技术进社区，正好借这次大赛造势。”
童岚看着林易，笑了笑。
“你现在算是要上电视的人了，省中医技能大赛冠军，又是咱们江州青年中医拔尖人才，到时候镜头肯定少不了你的。”
林易收回目光，双手重新放回鼠标和键盘上。
“我这手上一堆病人，每天门诊加上病房，哪有心思想这些。”
他声音很平淡。
林易倒不是清高。
他要转科了，临走之前得把这病人处理好，不能光想着比赛把患者扔了。
童岚双手撑在桌沿上。
“你不想，我这个带队的人可是想得很呐，知不知道，以你现在的年纪，如果再拿一个冠军，基本上就可以提前进入省中医人才推荐名录了。”
童岚收起笑意，语气变得认真。
“该练还是练，明天下班来我诊室，我最后再帮你磨一遍儿科推拿的细节，后天就出发了，不能在台上掉链子。”
林易点头。
“行，明天下班我过去。”
童岚直起身，把手机揣进口袋。
“行了，不打扰你接诊了，你继续忙。”
她转身往外走，拉开门，快步走了出去。
门重新关上。
诊室里恢复安静。
桌角的叫号器发出电子提示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