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目四望。
腐朽。
溃烂。
到处都是通天巨树——不,或许该说是曾经的通天巨树。
它们的树干粗到数十人合抱不拢,高度直插云霄,但如今早已腐朽。
树皮剥落,木质疏松,上面布满了虫蛀的孔洞和菌类的斑块。
有些已经倒塌,横亘在地面上,像是一具具巨大的尸骸。
远处还有大量残存的巨人尸体。
那些巨人躺在那里,四肢扭曲,姿势诡异。
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灰白色,上面爬满了藤蔓和苔藓。
有些巨人已经只剩下骨架,巨大的肋骨像是拱门一样立在荒野上,任凭风吹雨打。
而最令人震撼的,是地面上那数以千万计的昆虫残骸。
甲虫、蝴蝶、蜻蜓、螳螂——各种各样的昆虫,大的如同山峦,小的也有近乎人类的体型,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大地。
它们的甲壳已经失去了光泽,翅膀破碎成碎片,触角干枯卷曲。
这里,是一片坟场。
一片属于古老文明的坟场。
在正中央的位置,一头和黄昏格外相似的巨型生物尸骸,正低垂着脑袋跪倒于地。
它的姿态很虔诚——双膝跪地,脊背弯曲,头颅低垂,像是某种祈祷的姿势。
双手还死死支撑着一枚将近五千米直径的石轮。
那石轮的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有些符文还在微微发光,但大部分已经黯淡。
石轮的中心有一个巨大的凹槽,似乎原本嵌着什么东西。
这头巨兽,似乎在生前还在奋力推动这枚石轮。
一直到死,都没有放手。
“你的那只小蜜蜂……应该会很熟悉这里。”
“【虫奉圣王】洛兹玛一手铸造的圣虫文明,最终还是沦为了【深渊】的食粮。”
环顾四周,那双漆黑如墨的瞳孔中映出漫山遍野的残骸
“被消化完剩下的残渣,就是如今这片【虫域】。”
回到深渊的【修正王】玄墨,不,此时此刻应该冠以全新的名字。
曾经的【创世王】,如今的【深渊】意志。
他的身躯在刹那间重归完整。
那些黑烟疯狂地向内收缩,压缩,凝聚,最终化作一个具体的形象。
一个黑发的青年。
五官清秀,身材修长,穿着一件样式简单的黑色长袍。
乍一看,和一个普通的人类青年没什么区别。
当然,也只是徒具人形罢了。
在徐忘的视野中,这家伙根本就是数以千万个权柄的聚合体,从头到脚都和人类扯不上一点关系。
虽然从这一点来看,他自己也差不多就是了。
“看你的样子……”
徐忘抬起头,重新看向那个黑发青年。
嘴角翘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当初分离【原始之楔】的实验似乎是失败了?”
周遭的空间被完全封锁——他能感觉到,这片空间已经被某种更高级别的规则加固了,无论是自己还是契约兽,都没办法使用能力脱离这里。
但徐忘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慌乱的神情。
甚至,他的表情更加放松了。
他说过了。
这就是最后的决战了。
要么把碍事的家伙都杀了。
要么就干脆死在这里。
没有第二个选项。
“不,其实是成功了,只是我当初漏算了两件事。”
【创世王】侧转过身体,看向不远处悬停在半空的银白发丽人。
眼神格外复杂。
“第一件事。”
【创世王】抬起一根手指,指向诺恩斯。
“我没想到诺恩斯在成为人类后,会因为肉体性别的影响对我产生感情。”
“按照原先的计划,她本该全力辅助你,将我连同深渊一并摧毁才对。”
这倒是有点意思。
徐忘挑了挑眉,眯起眼睛打量着不发一言的九劫龙诺恩斯。
身后的契约兽队伍里,黄昏低着头,神情有些复杂。
某种程度上,她其实能体会九劫龙的想法。
假如有一天徐忘下令,让她协助其他人一起杀死自己。
她会怎么做?
黄昏的眼神不停闪烁。
闭上眼睛,又再次睁开。
答案很清晰。
她同样会违抗指令。
无关于忠诚。
只是单纯因为爱。
哪怕知道自己做的事是错的,甚至可能摧毁训练家的理想。
但只要还能和他在一起……
一切就都无所谓了。
“第二件事……”
【创世王】再次抬起一根手指。
这次指向的是自己。
“虽然有这方面的心理准备,但或许是当初和【深渊】的那笔交易,我被侵蚀的速度远比预想的要快得多。”
他停顿了一下。
那双黑色的眼睛看向自己的手掌,缓缓握拳,又松开。
“即便内心深处还想着帮你们,但实际上已经完全做不到了。”
【创世王】的嘴角浮现一丝苦笑。
尽管诺恩斯出了岔子,但他自己貌似也没好到哪里去。
甚至连自我的意志都没法维持下去。
“将所有人转移到【深渊】这片战场,就已经是我现在的极限了。”
话音落下。
他缓缓抬起头。
脸上挂着如沐春风的微笑。
那笑容很温暖,很真诚,甚至带着一种长辈看着晚辈时的慈爱。
但说出来的话,却冷得像冰。
“所以很遗憾,从现在起……我会不惜一切代价杀死你。”
他的目光转向诺恩斯。
“诺恩斯大概也会帮我,所以还请不用犹豫。”
“尽你所能,把我们一起杀了,终结这可悲的宿命吧。”
话音未落,一条手臂就从正后方贯穿了【深渊】的胸膛。
那只手从背后刺入,从胸前穿出。
五指张开,沾满了黑色粘稠的诡异液体。
尽管看似是体液,但本质上还是无数概念和权柄的聚合体,普通的生灵光是触碰就足以导致自身的崩解。
但这其中自然是不包括徐忘的。
“老东西……废话真多。”
那只手猛地抽回。
黑色的液体从伤口中喷涌而出,在虚空中飘散。
【深渊】的身体摇晃了一下,但很快就稳住了。
他甚至没有回头。
只是微微低下头,看着胸口那个正在缓慢愈合的洞口,嘴角的苦笑更深了。
“你还是这么没耐心。”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叹息。
但很快就转为了由衷的喜悦。
“不过也好,这样的话……”
“或许真的能被你杀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