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渊背着手走过来,站在竹堆旁边看了一会儿,弯腰捡起一根劈好的竹片,翻来覆去看了看:“四郎,你这是要造纸?”
“嗯。”
“你会?”
“试试。”
李渊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他见过四儿子试过太多次了,盐是这样试出来的,冰是这样试出来的,水泥也是这样试出来的。
每次都说“试试”,每次试完都成了。
他放下那根竹片,背着手走回东跨院,走了两步又停下来道:“缺什么,跟老刘说一声,让他去镇上买。”
李默嗯了一声。
造纸的第一步是浸泡。
李默指挥赵老根在院子角落挖了一个大坑,坑底铺了一层石板,灌了半坑水,把劈好的竹片扎成捆泡进去,再用几块大石头压住,免得它们浮起来。
赵老根蹲在坑边,用手探了一下水温:“殿下,就这么泡着?”
“泡两个月,泡软了才能捣浆。”
赵老根愣了一下,但没有多问。
两个月就两个月,殿下说泡两个月,那就泡两个月。
他把压在上面的石头又按了按,确认不会松动,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珠。
福宝蹲在坑边,看着那些被水浸透的竹片在石缝之间轻轻浮动,像是正在做一个很长的梦。
她伸出手指碰了一下水面,凉丝丝的,又收回去:“爹爹,它要泡那么久,那福宝是不是要等好久好久才能看到纸?”
“嗯。”
“那福宝等,反正福宝有的是时间。”
接下来的几天,李默没有再去碰那些浸泡的竹片。他每天蹲在前院的一棵老榆树下,面前摊着一块平整的木板,手里拿着一把刻刀和几块木料。
平安搬了一把小凳子坐在旁边看着,偶尔帮爹爹递一下工具,更多时候是端着书坐在那儿,遇到不认识的字就低头翻翻他正在读的那本《考工记》,像是要把其中关于木刻的每一个字都嚼碎了咽下去。
李默正在刻字模。
他把一块方木料刨平、打磨光滑,然后用炭笔在上面反写一个字,再用刻刀沿着笔画走一遍,一刀下去,不能犹豫,不能停顿,要一气呵成。
刻坏一个字,就整个磨平重来,端端正正的,一丝不苟。
第一天刻了十几个字,废了七八个,留下来的几个字模被他放在木盘里,排成一排,蘸了墨,印在纸上试了试。
印出来的字迹清晰,比手写的整齐多了,但他的目光落在那排歪歪扭扭的墨迹上,只在其中一个笔画稍断的字上停了极短一瞬,又移开了。
那些线条在他眼里落成另一种模样,笔画之间缺了可以互换的边角,换字时拼不出想要的句子。
第二天他又刻了一批,这一次他调整了字模的尺寸,让每个方块大小完全一致,边角做了倒角处理,拼接的时候不会卡住。
木头是榆木的,质地够密,不容易开裂,刻出来的笔画边缘平滑干净,没有毛刺。
平安蹲在桌子旁边,看着那些字模被一枚一枚刻好,整整齐齐地摆放在木盘里:“爹爹,把这些字换一换位置,就能印出一篇完全不同的文章了。”
“嗯。”
“那要是把所有的字都刻出来,想要印什么书就能印什么书了。”
“嗯。”
平安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没有再问,但他看着那些字模的目光比刚才沉了几分。
到了第五天,李默试印了一页。
他把几排字模排好,夹紧,蘸墨,在纸上压了一下,揭起来。
纸面上印着几个字,字迹清晰端正,比手写的工整许多。
他把那张纸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没有洇墨,没有断笔,比他预期的好了不少。
柳含烟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两碗面。
她走到桌边,低头看了看那张印了字的纸,又看了看桌上那些排列整齐的字模:“这比手抄的快多了。”
“嗯。”李默把那张纸放下来,端起面碗,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福宝从后院跑过来,满手的泥:“爹爹!福宝帮你压纸!”
她跑到桌边,两只泥手在衣服上蹭了又蹭,蹭到半干不干,小心翼翼地把那张印了字的纸拿起来,举到眼前看了看:“哇,福宝认识这个字!这是‘赵’,爹爹的姓!”
“嗯。”
“这个是‘王’!福宝也认识!”
“嗯。”
她把纸放下来,又看了一遍,又拿起来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问:“爹爹,你刻的这些字,是不是能印好多好多书?”
“能。”
“那以后大家都有书看了?”
“嗯。”
福宝想了想,认真地点了点头:“那福宝以后也要学认字,学会了就能自己看书,不用哥哥念给福宝听了。”
平安端着面碗,听到这句话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又低下头继续吃面了。
第五天傍晚,李默把最后一批字模刻好,在木盘里排了几排,蘸墨试印了一张完整的纸。
纸上是《论语》里的一行字:“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字迹端正匀称,笔画没有断,墨色也均匀,但他仍停下刀,用指甲在字模侧面刻了一道极浅的横纹作为标记。
他看了一会儿,把那张纸放在书案上晾干,然后站起来走到院子角落那个浸泡竹片的大坑旁边,蹲下看了看。
水面依然浑浊,竹片还在石缝之间浮动着,没有太大变化。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泥土,转身走回屋里。
活字印刷术已经有了雏形。现在就等着白纸了。
竹片在坑里泡了将近两个月。
天气一天一天冷下来,渭水两岸的杨树彻底光秃了,枝丫在寒风里摇晃着,水泥路面上偶尔会结一层薄薄的霜,太阳一出来就化了。
入冬后的第一个月圆之夜,李默把那些泡透了的竹片从坑里捞了出来。
竹片已经泡软了,颜色从青白变成了浅黄,用手一捏就能捏出水分。赵老根蹲在旁边,接过一片泡软的竹片,捏了捏:“殿下,这差不多能捣浆了?”
“嗯,搬去工坊。”
工坊是前些日子在李默的指挥下搭起来的,在后院靠近东墙的位置,三面用厚木板围起来,顶上盖了一层茅草,留了一面敞口方便进出。
里面砌了一个灶台,架了一口大铁锅,旁边摆着几个大木桶和几块平整的石板,还搭了一排晾纸用的竹帘架。
李默把泡好的竹片倒进大铁锅里,添了大半锅水,点燃灶火。
火苗舔着锅底,水很快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竹片在水中翻滚着,像是正在经历一场漫长的、耐心的高温熬煮。
福宝搬了个小木墩坐在灶台旁边,一边烤火一边看爹爹忙活,银铃偶尔被灶火的热气烘得响一声。她看着那些翻滚的竹片:“爹爹,这要煮多久呀?”
“两天。”
“两天好久。”
“等着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