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走进小楼，里面的装修倒是和朴素的外观截然不同。
暖色调的灯光，整齐的工位隔断，墙上挂着各种教育机构的资质证书和名校风景照，俨然是一幅现代化招生办公室的样子。
田丽娟好奇地朝四周打量，目光很快被旁边一个正大声打电话的员工吸引。
“......雨涵妈妈，您放心！我们这套‘启航计划’就是专门为您家孩子这种情况设计的，基础弱一点没关系，关键是找对方法！我们的老师最擅长的就是激发潜能，因材施教......对对对，名额非常紧张，我只能说尽力帮您争取一下......”
院长注意到田丽娟的目光，笑呵呵地问：“田小姐，怎么了？对我们这的工作环境还满意吗？”
“啊？没事没事，我就随便看看。”
“嗯，这些都是负责电销的同事，每天的工作就是打电话和家长沟通，介绍课程。来，这边。”
说着，院长引着三人走进一间挂着“贵宾洽谈室”牌子的房间。
房间不大，但布置得温馨舒适，沙发茶几一应俱全。
很快就有工作人员端来几杯温水，又恭敬地递上厚厚的一沓资料。
“小江啊，那咱们现在就开始？”
院长将资料推到江野面前，轻轻咳了一声，语气变得正式起来：
“我先给你详细介绍一下咱们这个‘独占鳌头旗舰VIP翰专属臻选套餐’的优势？”
“......”
江野看着手边这厚厚的一沓资料，眼皮狠狠一跳。
如果没记错的话，刚才在外面，这套餐的名字好像还是什么“状元及第”来着......
这老家伙......
他心里疯狂吐槽，面上却不动声色地点点头，随手拿起最上面一本关于“师资团队”的介绍册翻看起来：
“院长大人不用麻烦了，我先自己看看就行。”
“也好也好，你先看，有不清楚的随时问我。”
院长笑着点点头，端起水杯抿了一口，目光转向一旁又忍不住看向玻璃门外电销员工的田丽娟：
“田小姐，我看你好像对我们电销这块挺感兴趣？”
“大爷，我就是觉得......”
田丽娟挠挠头，有些疑惑地指了指外面一个员工：
“他们说的那些，怎么跟之前联系我的李老师说的......感觉好像差不多？”
“呵呵，不是差不多，是完全一样。”
院长坦然一笑，伸手指了指最近一个工位隔断上贴着的几张纸：
“看，那上面就是标准话术。不管学员和家长问什么问题，都能在那张纸上找到相应的回答模板。电销员工上岗前的第一件事就是背话术。”
“话术？”
苏柠在一旁听得一愣，不由想起了自己刚进语音厅时，知夏教的那些东西：“伯伯，你们这......也有话术？”
“当然，各行各业都一样嘛。”
院长一脸理所当然：“就像卖车、卖房、卖保险的，甚至你们年轻人喜欢的那些网红直播，哪个没有一套成熟的话术？说白了，都是标准的销售流程。”
“那伯伯您......您不会也用的是话术吧？”
“不不不，我和他们不一样。我啊，是做‘升级’的。”
“升级？”苏柠和田丽娟面面相觑，都没太听懂。
“就是外面那些小家伙们，如果遇到了比较‘出色’的学员，普通套餐无法完全满足需求时，就会推荐到我这里来。”
院长笑着捋了捋下巴，耐心解释：
“由我来进行更深度的沟通，以及定制化的服务方案设计。我们内部管这个环节叫‘升级’。”
“‘出色’？”
苏柠歪着头，试着理解：“是说学习成绩特别好，有希望冲击双一流的尖子生吗？”
“......”
旁边一直假装看资料、实则竖着耳朵听的江野实在没忍住，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还双一流......院长大人说的‘出色’，指的是家里特别有钱，或者学生特别笨、家长又特别着急的那种。”
“诶——！”
院长顿时拖长了音调，假装不悦地瞪了江野一眼：
“小江啊，看破不说破，还是好女婿！不要说得这么直白嘛，容易吓到小朋友。”
转过头，他又换上那副慈祥的笑脸，对苏柠和田丽娟继续解释：
“其实道理很简单，就像你们女孩子去做美容，基础护理满足不了需求，是不是会有顾问推荐你做一些升级项目？或者像买软件，基础版功能有限，想要更强大的功能，就得买专业版、企业版，对吧？我们教育咨询也是一个道理，都是为客户服务嘛。”
“可是......”
田丽娟听着院长的解释，又看了看玻璃门外那些打电话的销售，小小的脑袋里充满了大大的疑惑：
“大爷，之前联系我的那个李老师，也没给我推荐什么基础项目啊，聊了两句直接就跟我说了这个VIP......”
“那说明什么？”
院长看着她那双清澈（且好骗）的眼睛，眨了眨眼，笑容愈发和蔼可亲：
“说明田小姐你特别出色啊！李老师一眼就看出你天赋异禀，潜力巨大，普通的课程根本配不上你，所以直接就把你推到我这儿来了！”
“啊？”
田丽娟眼睛瞬间一亮：“特别出色？我吗？”
院长、江野：“......”
两人对视一眼，空气中弥漫着一丝尴尬的沉默。
“呵呵，小江啊，你看......”
院长干咳两声，语重心长地摇了摇头：
“像田小姐这样......心思单纯的孩子，我们提供服务的难度其实是很大的！需要付出更多的心血和努力！所以这个价位，它真的是最最实在的友情价了！”
“院长大人，您误会了。”
江野放下手里的师资简介，叹了口气，一脸诚恳：
“小田她只是对人情世故、话里话外这些东西不那么敏感。其实她聪明着呢，只要你们找个老师好好教，考个省状元都有可能。”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怪不得！”
院长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拍了下大腿：
“我说我怎么都自称伯伯快半个点了，田小姐这还一口一个大爷呢，原来是心思不在这，专注于学术！好！好啊！省状元的苗子，那就更得上我们最好的套餐了，不然岂不是屈才了？”
“......”
江野嘴角一抽，端起水杯抿了一口：
“院长大人放心，大爷伯伯都一样，没什么区别。只要她这回争气，能考上大学，以后肯定就用不着再麻烦您老人家操心了。不过嘛......”
他话锋一转，幽幽地补充道：
“要是她没考上......唉，那估计就只能去工地上搬砖了。那种环境您也知道，个个都是人才，说话又好听，回头骂街的时候只能麻烦您这个大爷多多担待了。”
院长脸上的肌肉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随即爆发出更加洪亮（且勉强）的笑声：
“哈哈哈哈！小江你这孩子，说话就是有趣！总能给人惊喜！”
江野摆了摆手，笑得一脸纯洁：
“哪里哪里，主要是院长大人您平易近人，让晚辈忍不住就想多说大实话！”
“......”
“......”
“......？”
看着两人一阵尬笑后，默契地同时举起水杯，田丽娟皱了皱眉，偷偷用手指戳了戳身边的苏柠：
“小苏姐小苏姐，我怎么感觉......他俩说话怪怪的？他们是不是在......在阴阳我啊？”
“......你还知道啊？”
苏柠无语地看着眼前这个胸大无脑的大傻冒，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特别出色’就是说你特别笨、特别有钱、家里还特别着急！‘心思单纯’就是说......算了算了，总之你闭嘴，从现在开始别再乱说话了。你再多说几句，别说砍价了，这老头儿不加价坑你就算你运气好了。”
“呃......”
田丽娟被训得缩了缩脖子，委屈地摸了摸鼻子，只觉得这些老家伙的世界真是太复杂了。
她索性掏出手机，戴上耳机，自顾自地看起了新番，决定不再参与这场她完全搞不懂的“高端”谈判。
洽谈室里暂时安静下来，只剩下江野翻动资料的沙沙声。
二十分钟后，江野将手边所有关于课程体系、师资介绍、成功案例、服务协议的资料大致看了一遍，心里暗自点了点头。
抛开院长这老头儿不谈，单看这家培训机构摆出来的硬实力，确实有点东西。
教学资质齐全，过往的学员提分案例和数据也很有说服力。
尤其是师资力量这一块，什么原盛天二中高三语文备课组长、原东北育才理综教研组长、市数学学科带头人......
甚至还有一位号称是参与了近几年盛天市高三一模二模命题工作、以及省高考阅卷组的核心成员。
放在信息闭塞的年代，这些头衔或许还能注水，但现在网络这么发达，这些履历和背景几乎完全透明的情况下，还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写出来......
只能说，要么是胆子太肥，要么就是确实强的离谱，有真材实料。
“院长大人，这些资料呢，我就不看了。”
江野放下最后一本资料，轻轻咳了一声，将院长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您的为人我是知道的，而且有橙橙这层关系在，您肯定也不会坑我们。”
“呵呵，小......”
院长脸上顿时绽放出菊花般的笑容，刚要接话，又听江野话锋陡然一转：
“就是这个费用......院长大人，您也知道，今年这大环境不好啊！生意难做，钱难赚，不瞒您说，我前几天手头紧得都把车卖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搓了搓手，脸上适时地露出一丝为难：
“您看......咱们这个关系，价格方面，是不是还能再再友好一点？”
院长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心里顿时警铃大作，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比如......”
江野伸出食指和拇指，比划了一个“八”字，眼神“诚恳”地看着院长，憨憨一笑：
“八千怎么样？我觉得这个数字就挺吉利的，就当支持晚辈创业，资助莘莘学子了！”
院长：“......”
饶是他在江湖上摸爬滚打几十年，见识过形形色色的天骄，自问脸皮厚度已臻化境，此刻听见这堪比屠龙刀的砍价，也有点绷不住了。
资料不看了？
刚才你那二十分钟是趴在桌子上梦游呢？
还大环境不好......
大环境不好耽误你花钱泡妞，带小姑娘满世界晃悠了？刚才路口那辆崭新的蔚来是鬼在开吗？
最关键的是，八千？！
从八十六万八直接砍到八千？！
这特么......
这小子，他是真的一点脸都不要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