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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8章 孩子们,快点长大吧

作者:铁头龙字数:1.16万字更新时间:2026-06-25 20:03:21
第428章 孩子们,快点长大吧

谭行的下巴像是被什么摁住了,猛地往下一收。原本那张脸上挂着的“老子天下第一”的嚣张劲儿,一个过渡都没有,直接绷成了最标准的立正姿势。

嘴唇动了动,声音卡在喉咙里滚了两圈才挤出来:

“老……老首长!”

老人仰着脸,浑浊的老眼像北疆冬天结了冰的湖面,没什么情绪,就那么静静地、慢慢地,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然后收回目光,背着手,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

“哼。”

就一个字。

谭行却觉得那一哼像一盆冰水,从头顶灌下去,顺着脊梁骨淌到脚后跟,整个人凉透了。

比挨了一枪还他妈难受。

林东在旁边看得后脊梁都麻了,咽了口唾沫,堆起笑脸凑上去:

“韩、韩老!您老人家怎么亲自过来了!”

韩平没搭理他,眼皮都没抬一下。

林东也不觉得丢人......在这位面前,整个北原道没人敢觉得自己有面子。

韩平这个名字,在北原道就是军方的活图腾。

北原道三十六城,兵部大总管清一色不是他带出来的兵,就是他亲手教出来的学生。

哪怕是那位因无相邪神来袭、血洒北疆的于信大总管,活着的时候见了他,也得规规矩矩并拢脚跟,扯着嗓子喊一声“首长”。

整个北原道的军靴踩在地上,有一半的脚印是他的。

别说是谭行这种后辈小崽子,就是朱麟、韦正......这两个从北原道杀穿尸山血海、如今跺一跺脚联邦中枢都得晃三晃的中兴一代领头羊,见了这位老者,照样得把腰弯下去,规规矩矩低头喊声“首长”。

所以韩平这一声“哼”,别说谭行扛不住。

换联邦任何一位将星来,当场也得裂开。

气氛瞬间沉入冰窖。

方才还剑拔弩张的两拨人,此刻全把嘴闭成了蚌壳。

刚才那些叫嚣,这会儿连个屁都不敢放。

整个大厅里只剩下呼吸声,此起彼伏,小心翼翼的,像是怕惊着谁。

韩平没再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儿,背着手,一瞬不瞬地盯着谭行。

那目光里没有杀气,没有威压。

可谭行却觉得自己的骨头正在一寸一寸地碎。

因为他看懂了......那目光里,是失望。

韩平出生于北疆。

但他老了。

皱纹刻在脸上像北疆的地图,骨节粗大的手微微发颤。

北疆被拆分的时候,他拦不住......那是大势,他认。

他没闹,站在联邦议会门口抽了一宿烟,烟灰落了满地。

但他把所有的血、所有的牙、所有的泪,全咽进了肚子里。

他一直在等。

等一个人。

等一个能让他有理由、有面子、有底气,去推动重建北疆的人。

谭行就是那个人。

这个少年,就是北疆,不!是联邦下一代最亮的星。

天赋、军功、血性,哪样都不缺。

所以当朱麟以天王名义提交重建北疆议案的时候,韩平二话不说,动了他所有人脉、所有情分、所有老脸……

推了整整九个月。

九个月,他跑遍五道首城。

敲过多少门,他已经记不清了。

喝了不知道多少杯冷茶,听了不知道多少句:

“韩老,这事难啊”

“韩老,您歇歇吧”

“韩老,咱们再研究研究”。

他都忍了。

每一次弯腰,每一次赔笑,每一次把老脸搁在别人桌上让人踩......他都忍了。

因为他心里烧着一团火。

那团火在议案通过的那天傍晚,烧到了最旺。

他一个人坐在老宅院子里,对着北疆的方向,灌了半瓶烈酒,笑了。

笑出了眼泪,笑到呛得直咳嗽,扶着墙喘了半天。

他当时就想:这辈子,值了。现在死了也值。

他欣慰......欣慰北疆出了朱麟,出了谭行。

中兴一代和黄金一代的领头羊,全是北疆的种。

而且这黄金一代里头,有一半都是从北疆冰原上爬出来的孩子。

多好啊。

多他妈好啊。

他想着这些的时候,觉得浑身都是劲儿,腿不疼了,手不抖了,心都是暖的。

可现在,他看着眼前这个他寄予厚望的少年,正站在他面前,像只斗败了的公鸡。

可骨子里那股“老子天下第一”的嚣张跋扈味儿还没散干净。

韩平胸口那团火,“嗖”地一下又窜了上来。滚烫,灼人,烧得他胸口发紧。

他开口了。

声音不重,却像北疆冬天的风,贴着骨头缝往里钻:

“谭行。”

谭行浑身一激灵,脚跟“啪”地磕拢:

“到!”

下一刻......

“啪!”

谭行只觉得左脸一麻,耳朵里“嗡”地炸开一片蜂鸣。

整个人往旁边偏了半步,嘴角瞬间绽开一道血线,顺着下巴滴落在军装前襟上,洇出暗红色的圆点。

他没抬手去擦,保持着被打偏的姿势僵在那儿,左半边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

韩平那一巴掌扇出去,整个廊道像是被人按下了静音键。

全场死寂。

有人下意识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就被韩平那一眼扫回去......刚张开的嘴又合上了。

咽唾沫的声音清晰可闻。

老者缓缓收回手掌,重新背到身后。

他就那么站着。

脊背微佝,须发尽白,身形瘦削,宽大的军装挂在他身上直晃荡。

可偏偏是这副随时能被一阵风吹倒的单薄身子,往那儿一杵,谁都不敢动。

满厅的将星、天骄、少年英杰,在他面前,不约而同地把胸口那口气压到最轻最浅。

韩平又看了谭行一眼。

目光从他脸上的肿痕滑过。

“谭行。”

谭行浑身一紧:

“到!”

“你是军人啊。”

六个字,很轻,很平。

可谭行只觉得心脏被人攥住了,使劲拧了一把。

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韩平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从北疆出来的那一伙,到联邦四道那些方才还嚣张得不可一世的“黄金一代”,一个都没落下。

“你们也是军人啊。”

这句话出口的时候,他声音里多了一点点东西。

像是某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颤了一下。顿了顿,浑浊的老眼忽然锐利起来:

“但你们现在......还像军人吗?”

没人敢接话。

“带头闹事,目无法度。在军法部门口就要动手。你们甚至敢闯天王殿......你们知道那是哪儿吗?

那是联邦的中枢!那是为了联邦苦苦支撑百年的天王所在之地!”

韩平的声音依旧没拔高,可每个字都像钉子,一下一下往人骨头缝里敲。

“是,你们厉害。”

他忽然笑了一下。

嘴角扯起来,皱纹挤成一团,那笑里却没半点温度:

“黄金一代,少年天骄,军功卓著。你们是同辈人够都够不着的目标,是我们这群老东西天天挂在嘴边的希望,是下一辈后生仰着脖子看的神仙。”

说到这儿,语气忽然缓了缓:

“天王们夸过你们,我夸过你们,朱麟夸过你们。整个北原道的老家伙,哪个喝酒的时候没拍着桌子喊过‘咱们后继有人’?”

然后话锋一转,那笑收了,脸上的怒色越盛:

“但......这不代表你们可以为所欲为!不代表你们可以仗着军功、仗着背景、仗着身上那几道疤,就把规矩踩在脚底下!

你们身上挂着的勋章,是拿命换的,是荣耀,但不是免死金牌!”

老人往前走了一步。

“你们是联邦的刀,不是兵痞!你们肩膀上扛着的,是多少人的命?你们倒好,拎着刀在自家门口耍横......”

忽然停住了。

韩平垂下眼,看着地面,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我们这辈人,死了就死了。坟头草长三茬也没人怨。可你们......”

他抬起头来,眼眶有些泛红,指了指谭行,又指了指后面所有人:

“你们得扛啊。”

五个字,落地有声。

“勇于牺牲,血火争锋,保家卫国......这不是长大。

这是你们穿上这身军装那天起,就要承担的责任。

穿一天,担一天,穿一辈子,担一辈子。

长大是什么?长大是把你们身上那股‘老子天下第一’的劲儿收起来,是把‘我想怎么样’换成‘我应该怎么样’,是让你在动手之前,先问问自己......我这么做,对得起那些死了的、活着的、看着你的人没有?”

最后一个字落完,胸口明显起伏了两下。

站在那里喘了足足五息,才把气息平下来。

最后看了谭行一眼。

这次的目光里,少了几分怒,多了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像爷爷看孙子闯了大祸之后,又气又疼又舍不得再打的那种眼神。

他没再说话。

转过身,背着手,一步步往门外走。

脚步慢。

深一脚浅一脚的。军靴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嗒、嗒”声。

韩平已经走到门口了。

军靴在门槛前顿了一下,背对着满厅的人,身子微微前倾。

所有人都以为他要走了。

可他没有。

他背着手站在那里,没有回头,声音忽然扬了半分:

“谭行。”

谭行浑身一凛,脚跟下意识又想磕,被韩平下一句话钉在了原地。

“这些小崽子都听你的......你很优秀。”

“优秀”两个字,咬得很重。

谭行听出来了,那里面带着一种又骄傲又痛心的复杂味道,像是一个老铁匠看着自己亲手打的刀,被人拿去剁了不该剁的东西。

“为了你那个兄弟苏轮,你什么都能豁出去。触及军法,豁出去。大闹军法部,豁出去。强闯天王殿......你也豁得出去。”

声调又扬了半分:

“你是个爷们,你们都是爷们,这一点,我不否认,谁都不能否认。”

“可......”

“你们还是个军人。”

七个字,像七颗钉子,一颗一颗钉进众人的心口。

“谭行,你自个儿好好想想。

你一定要对得起你自个儿。

你已经不是北疆荒野上那个喋血厮杀的小孩子了。

你是黄金一代的领头人,你是联邦中校,你身上的衔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你一刀一刀砍出来的......”

“所以......你要对得起你自个儿,也要对得起你肩上的衔,对得起你扛起来的那些命!”

话说到这儿,肩膀忽然塌下去一小截。

然后侧过脸来......露出半只浑浊的眼睛、半边爬满皱纹的侧脸,和那一缕被白发。

那半张脸上,没有怒,没有威,只有一种力不从心的疲惫。

张了张嘴,声音依旧沉稳,却带上了暮气:

“我们这些老东西……撑不了多久了。”

满厅的呼吸骤然一滞。

“此次大战,虽然是赢了......可老天王们,个个带伤。好几个是燃烧了本源在撑,寿元大减……”

转回头去,重新把后脑勺对着众人。

“异族呢?异族只是退了兵。

退了而已。

他们吃肉舔伤口,磨牙擦爪子,用不了几年又卷土重来。

可我们呢?我们的刀钝了,我们的胳膊软了,我们的眼睛花了......”

枯瘦的手抬起来,在空气里用力挥了一下,像是在赶走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到时候......谁来扛?”

三个字,问得整个大厅都震了一下。

“谁来扛!”

又重复了一遍,这回声音忽然拔高了,几乎是喊出来的。

过了很久,韩平张了张嘴:

“孩子们……”

这两个字出来的时候,声音忽然软了,软得不像那个扇了谭行一巴掌的韩平,倒像个坐在炕头上看着孙子狼吞虎咽的普通老头。

“你们……快点长大吧。”

“去吧,都去吧!都在天王殿门口等着,苏轮就快出来了!天王殿,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没再停留。

抬起腿,迈过门槛,军靴踏在台阶上,“嗒......嗒......”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陈美娇见状,瞥了一眼还低着头的谭行,鼻腔里轻轻哼了一声,没说话,抬脚就追了出去。

她步子快,军靴磕在地面上,短促而利落,几步便跨过了门槛。

到了门外,看见韩平的背影已经走出去十来步远,那瘦削的身形在长廊尽头被灯光拉成一道细长的影子,晃晃悠悠的,像随时会被风折断。

她没喊。只是沉默地跟了上去,保持着五六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大厅里,李玉站在那儿,双手叉着腰,胸口起伏了两下,像是在把涌上来的东西往下压。

她看着面前那一群方才还嚣张得恨不得把天花板掀了的少年,此刻一个个耷拉着脑袋,像一排被霜打过的庄稼。

他把目光从谭行脸上扫过去,又扫过后面那些低着的后脑勺,忽然觉得心头一涩。

"刚才那股嚣张气焰呢?"

她开口了,声音比预想的高,带着火,每个字都砸在地上,能听见回声。

"是不是你们身上的军功荣耀,让你们觉得自己真能上天了?让一位荣誉司令亲自过来挡你们......你们真是了不得!"

她说完这句,嘴唇绷了绷,像是还想再骂两句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看着谭行脸上那片肿起来的巴掌印,看着血痕已经干了,在灯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他记得谭行的档案,她知道这孩子一路走来是多么的不容易。

她忽然觉得心里头有什么东西被揉了一下。

李玉别开目光,声音沉下去,压着那股子劲儿:

"全部都滚!别站在我军法部讨晦气。"

她偏了偏头,下巴朝门外一扬:

"车就在门外,不是想去天王殿吗?都老老实实去天王殿门口等着。韩老司令能这样说,那是对你们好......苏轮也会出来。"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一截:

"……都给我安安心心去等着。"

说完,她没再看任何人。

转身,迈步,军靴踏在方才韩平踩过的大理石地面上,一步一步朝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的步子顿了一下。

侧过脸,用余光扫了一眼还杵在原地的石玉杰,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然后她跨过门槛,走了出去。

背影在门框里一晃,被廊灯吞没了。

大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有人轻轻咳嗽了一声,像是终于能喘气了。

那些少年互相看了看,脸上还挂着没散尽的惭愧和茫然,都纷纷担忧的看向谭行。

谭行还站在那儿。

左脸肿着,半晌,他抬起手,用袖子蹭了一下嘴角,然后把那口气从胸腔最深处慢慢吐出来,像是要吐掉什么沉东西。

"都看老子干嘛!这次我们伤了老人家的心了,大不了多砍几个异族,让那些老前辈开心!"

谭行这一嗓子喊出来,带着鼻腔里没擦干净的血腥气,声音倒是不小。

众人愣了一下,随即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紧绷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松下来一截。

林东最先绷不住,嘴角一扯,拿胳膊肘捅了捅谭行的肋条骨:

"怎么样,这一巴掌,爽不爽?"

语气里全是幸灾乐祸。

谭行偏过头,左半边脸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嘴角那一道血痂在灯光下泛着暗色。

他拿舌头顶了顶腮帮子,嘶了一声,然后咧开嘴骂回去:

"爽!怎么不爽!"

他瞪着眼睛扫了一圈那些正憋着笑的家伙,声音拔高了几分:

"那可是韩老司令!你们想被扇巴掌,还没这个资格!"

众人终于笑出声来......有人笑得肩膀直抖,有人捂着肚子弯腰,有人一边笑一边骂着谭行。

笑声在空旷的廊道里撞来撞去,把方才那满屋子凝成冰坨子的气氛,撞出了一道道裂纹。

可裂纹底下,有什么东西还在。

谭行能感觉到,他自己也能感觉到......那些笑里面,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的笑是痛快,是老子们天不怕地不怕的爽利;

今天的笑里,多了点别的东西。像是一锅热汤里被人悄悄撒了一把盐,看不见,但尝得出来。

他低下头,捏了捏鼻梁,把那口气彻底吐干净了。

"走吧!去等大刀!"

说完,抬脚就朝门口走去。

步子还是那个步子,腰板还是那个腰板,可林东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谭行的脚踩在地上,比方才重了几分。

众人笑骂着跟上去。

"大刀出来得请客!他惹的事儿让咱们挨这顿训!"

"就是,让他请最贵的!"

"不够,得把韩老司令那一巴掌也折算成酒钱!"

"你他妈是要把他喝破产啊......"

七嘴八舌的,吵吵嚷嚷的,挤着门框往外涌。

军靴踩在台阶上,噼里啪啦一片乱响。

廊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短不一,在地上交叠又分开,分开又交叠。

谭行走在最前面,出了军法部大门,他眯了眯眼,看见门外停着一辆军绿色的摆渡车,车灯亮着,引擎低低地嗡鸣。

司机站在车旁,看见他们出来,什么也没问,拉开后车门等着。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人。

林东正在跟人拌嘴,说烤鸭得配二锅头才够劲。

旁边有人接话说你他妈就知道喝,正经事儿是让大刀把欠的账还了。又是一阵哄笑。

可谭行看得见,那些笑脸上,眼睛里透出来的东西是不一样的。

是沉下去的,是往里面收着的。

像是有人把一团火从表面摁进了芯子里,外面看着还是亮着,可那热乎劲儿,已经往深处走了。

韩平说的那些话,每个人都咽下去了。

咽下去,就是自己的了。

谭行收回目光,拉开车门,弯身钻进去。屁股落座的时候,左脸的肿痛扯了一下嘴角,他嘶了一声,抬手捂了捂。

然后他把手放下,坐直了,看着前挡风玻璃外头那条通往天王殿的路。

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去,明明暗暗的光在他脸上交替。

他忽然想到韩平最后那句"你们快点长大吧"。

那句话里头的软乎劲儿,比那一巴掌还让人难受。

因为巴掌打在脸上,疼一阵就散了;

可那句话落在心口上,沉甸甸地搁在那儿,搁得他喘气都觉得有分量。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眼底那层什么东西已经沉下去了。

"开快点。"

他说。

司机没应声,油门往下踩了几分。

引擎的嗡鸣声抬高了一个调,朝着天王殿的方向,稳稳地驶了过去。

.....

天王殿内,九道虚影横亘于王座之上,气机如渊,压得殿中空气近乎凝固。

镇岳沉稳如山,霸拳锋芒内敛,感应灵光微闪,焰焚周身似有灼浪翻涌,贯日锐意刺骨,锁渊幽冷如深海,斩月肃杀凛冽,永战战意不灭,武法道韵流转......除了镇守南部战区的朱麟,以及远在冥海的叶开,九位天王虚影尽数到齐。

正中那位永战天王,更是眉宇间杀伐未褪,仿佛刚从尸山血海里踏出来。

苏轮立于殿心,脊背笔挺,目光扫过这些撑起人族脊梁的擎天巨柱,喉结微动,声音却压得极稳极沉:

“诸位天王,秦怀化的案子,联邦已经盖棺定论,我没异议。

但他人呢?躲在无相荒漠,如今那帮异族已被中了我的毒,战力折损七成......只要您们点个头,我熟悉地形,愿意带队杀进去,把无相异族彻底抹除,翻遍每一粒黄沙,也要把秦怀化揪出来,碎尸万段!”

话音落下,殿内沉寂如死水。

半晌,永战天王缓缓抬起眼皮,那双眼瞳里没有半分波澜,只有不容置疑的铁律。

“不必。”

苏轮瞳孔骤缩。

永战天王指尖轻叩王座扶手,声若金铁交鸣:

“秦怀仁,已以统武世家百年武名立下血誓,亲率族中所有战力,倾巢而出,奔赴无相荒漠。

这是统武世家向联邦递交的投名状......他们要用秦怀化的头,洗刷自家的污名。你,即刻归队,等候调令。”

苏轮嘴唇翕动,想再争,可对上永战天王那仿佛洞穿一切的目光,所有话都咽了回去。

他猛地抱拳,指节捏得发白,沉声道:

“遵命!”

声落,转身。

衣袍翻卷如旗,猎猎作响,每一步踏在大殿玉石地面上,都像在压着什么即将炸裂的东西。

可面上冷硬如铁,心里却烧着一团火,烧得五脏六腑都在翻腾。

秦怀仁此行......要么提着胞弟的人头回来洗刷家门耻辱,要么统武世家横尸荒漠、满门覆灭。

无论哪个结局,都轮不到他苏轮动手。

但,他真的咽不下去。

地下水窟那一战,兄弟们一个一个倒在他面前,血水灌满了整条甬道。

是他亲手下毒,也是他亲手把人带进去的。

陈锋最后那一眼,就再他怀里,死死盯着他,嘴唇翕动,连遗言都没说完……

那一幕,烙进了骨头里。

哪怕秦怀化现在就死在眼前,人头滚到他脚下,他也觉得不够。

他要亲眼看着那杂碎咽气。

他要亲眼确认!

他一个人不够。那就摇旗!

他苏轮又不是没有兄弟!

他斩龙世家,又不是没有爷们!

只要他开口,刀山火海都有人陪他趟。

他苏轮,从没吃过这么大的亏。

更没让兄弟白死过。

至于永战天王的军令……

他脚步一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我带人去无相荒漠,看看我下的毒到底收了几成命,确认完毒效,即刻归队......这,不算违令吧?”

话是对自己说的,可那双眼睛里,已然全是滚烫的杀意。

...

天王殿内,九道虚影尚未散去,王座之间的气机比先前松动了几分,却仍有一丝暗流在悄然涌动。

镇岳天王收回落在殿门口的目光,粗犷的面容上浮起一丝玩味的笑意,嗓音压得低沉却清晰:

“永战,你真觉得那小子会乖乖归队?”

他故意顿了一拍,语气里透出过来人才有的了然:

“谭行那帮小崽子,现在全堵在天王殿门口呢,一个个都憋着一口气呢!”

永战天王闻言,虚影中传出一声低沉的轻笑,指尖在扶手上随意一叩,那“笃”的一声在空旷殿内格外分明。

“他们要是能老实,那就有鬼了。”

殿中几位天王虚影微动,目光齐齐投向永战,连那原本闭目养神的武法天王也微微睁了眼。

永战不紧不慢地继续说下去,声线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但秦怀仁以统武世家百年荣誉起誓,亲率全族战力请缨缉凶......这是武勋世家的血誓,祭的是祖上战旗,赌的是满门武名。

我们若驳了这道请命,就是当着天下人的面,往统武老天王尸骨未寒的牌位上踩一脚。

老天王一辈子拿命打出来的荣耀,不能折在我们手里。”

他顿了顿,目光沉了几分:

“所以明面上,这趟差事,必须让秦怀仁去,谁都不能拦。”

话锋一转,永战虚影中那双洞明世事的眼眸里掠过一丝锐色,像刀锋划过夜色:

“至于那群小崽子……他们心里那口气,我懂。

苏轮这次差点被秦怀化阴死在地下水窟,这仇要是能忍,他们就不配叫黄金一代了。”

他语气里忽然浮起一丝难得的温度:

“我可是听说了,那帮人拜过把子、喝了血酒,一个头磕下去,命就是捆在一根绳上的。谁动他们兄弟,他们就敢动谁全家。”

永战的声音重新平淡下来:

“让他们去闹吧。无相异族中了苏轮的毒,战力折了大半,凭他们几个人的本事,横着走都死不了,翻不出什么风浪。”

他缓缓抬头,目光穿过殿门,仿佛越过层层宫阙,看见了殿外那些年轻躁动的身影......血气方刚、锋芒毕露。

嘴角微微一扯,露出一个老狐狸般的弧度:

“明面上,让秦怀仁扛旗捉拿,满天下都看着;暗地里,就让这帮小家伙去把那口气撒干净,没人会戳破。”

“统武世家的脸面要保住,兄弟的血也不能白流。两头都不耽误。”

可他话音未落,眼神忽然一凝,语气骤然沉了两分:

“而且……我不放心秦怀仁。”

殿中气氛一紧。

永战的指尖在扶手上缓缓摩挲,声音低了下去,却字字如铁:

“秦怀化身负欺诈本源和全知本源,这两样东西凑在一起,连锁渊都被他骗得团团转!”

他说到“锁渊”二字时,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不加掩饰的冷意。

“有谭行那帮小崽子上这层‘重保险’,尤其是谭行在......以那小子的嗜杀性格...

他们明面上是去撒气,暗里,就是给秦怀仁兜底的第二道锁。”

话音落下,锁渊天王的虚影猛地一阵剧烈闪烁,像是被什么无形之物击中,随即整道虚影从王座上骤然崩散、消失......空荡荡的王座孤零零矗在原地。

镇岳天王看着那片空座,咧嘴笑了,啧啧两声,语气里全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促狭:

“你呀,临了还要拿话戳这老家伙的肺管子。人都要走了,你连句软话都不给留。”

永战却缓缓敛去了脸上最后一丝笑意,视线落在锁渊那空无一人的王座上,目光森然,嗓音冷得像淬了冰:

“哼。西部战区是他锁渊镇守,出了这么大纰漏,就该他扛......一个欺诈本源、全知本源集于一身的人族叛徒,我们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渎职!”

他指尖在扶手上重重一叩,那声音在空旷殿内回荡不息:

“统武老天王要是还在世,就冲这一条,他锁渊今天就要跪在天王殿前领鞭刑、剥军衔。

我让他自己走,已经是看在他这些年镇守战区、流过血的份上。”

话到这里,永战深吸一口气,目光缓缓从空座上移开,语气里那股冷意褪去三分:

“这世道,总得有人记住......犯错的代价,从来不是一句‘疏忽’就能揭过去的。天王也一样。”

他顿了顿,旋即从王座上微微直起身,声音陡然拔高了些许,带着不容置疑的肃然:

“行了,此间事了,诸位都回去好好养伤,那些邪神,不会这么容易罢休的!以后还有大战要打!”

话音落地,殿内重新沉入寂静。

虚影一个接一个地缓缓消散,镇岳、霸拳、感应、焰焚……轮廓如同被风吹散的沙尘,连带着各自王座上残存的气机一并隐去。

最后只剩下一道身影......永战天王,仍端坐在王座正中,双手平放膝上,脊背挺直如铁铸的长枪。

光线从殿顶漏下来,在他眉骨处留下一道深深的暗影,却遮不住那双眼里的凌厉与笃定。

他像一尊图腾嵌在王座上,又像一面永远不倒的战旗。

....

天王殿门口,苏轮一脚踹开朱红殿门,嘴里骂骂咧咧地往外冲......

“老狐狸!存心不让老子痛快动手......”

话音未落,殿外日光劈头盖脸砸下来,白花花一片,刺得他下意识眯眼。

可脚刚跨出门槛半步,整个人就跟撞了墙似的钉在原地。

殿前广场上,三十一个人。

散的散,立的立,坐的坐,各占一角,姿态散漫,可每个人身上那股子刚从各自战区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硝烟味儿,硬是把天王殿门口的煞气冲得稀碎。

苏轮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第一个撞进眼里的,是蹲在石栏边上的谭行。

这货蹲得跟街边要饭的没两样,背靠石栏,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卷,正扯着破锣嗓子跟旁边的蒋门神和方岳吹牛逼:

“……你们这帮土鳖,没见过市面,东部战区那会儿,老子单刀赴会,连劈六尊邪神,那叫......”

“啪”一声,烟卷被腮帮子顶歪了。谭行倒吸一口凉气,半边左脸肿得青紫发亮,眼窝挤成一条缝,嘴角一扯,疼得龇牙,可那根烟卷硬是给他重新叼正了。

苏轮脚刚踩上台阶,眼眶先红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往下蹿,就开始嚎丧了起来,声音又哑又糙还带着委屈:

“兄弟们!”

三十一道目光齐刷刷聚拢过来。

“老子这次差点让秦怀化那个狗娘养的坑死在里头!”

苏轮冲到人群中央一个急刹,声音发颤,却故意拔高了调门:

“你们得替老子找回场子啊....”

尾音还在舌尖打转,目光突然扫过人群,瞳孔猛地一缩。

“嗯?!”

他指着谭行那张惨不忍睹的脸,表情从嚎丧秒变震惊:

“卧槽!谭狗!你他妈脸怎么肿得跟猪头三似的!”

没等谭行回嘴,他猛地扭头:

“石头!你怎么也肿了?操!谁动我兄弟,你告诉老子,老子活剐了他!”

石玉杰两颊高高鼓起,五道清晰指印对称地烙在两边颧骨上,肿得泛油光。

谭行慢悠悠站起来,“呸”一口吐掉嘴里被口水泡烂的烟卷,摸了摸自己馒头似的左脸,嘴角抽搐:

“关你屁事!”

目光上下打量苏轮一遍,确认这人全须全尾地站着,眼角才悄悄松了半寸:

“你他妈人没事吧?”

石头跟着站起来,粗声粗气开口,嗓门大得震耳:

“妈的!你活刮你个***,我就操***”

话到一半扯到脸颊伤,疼得“嘶”一声,可嘴角却往上一勾:

“……你他妈能囫囵个站着就成,逼话别那么多!”

苏轮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三十一个兄弟,分属各大战区,每个人身上都带着未散的硝烟气、药水味、还有隐隐的血腥气。

现在全员集结,堵在天王殿门口,为了什么?

他苏轮用脚指头想都知道。

他前脚刚被秦怀化坑进绝地,后脚兄弟们就齐刷刷杀到天王殿门口来了,一个不落。

苏轮脑子里“嗡”一声,鼻子一酸,猛地转身,抬手在脸上狠狠抹了一把:“操,这日头真他妈毒!”

声音先哑了,后槽牙咬得咯咯响,硬把那股酸意往下咽。

殿前广场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噗”地一声没憋住,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哈哈哈哈......”

“你他妈这表情跟吞了苍蝇似的!”

“卧槽,大刀这是感动得掉马尿了?”

“行了行了,别搁这儿煽情了,道爷我鸡皮疙瘩掉一地!”

苏轮梗着脖子,脖子上的青筋都绷出来了,硬扯着嘴角笑骂:

“煽情你大爷!”

笑声炸得更响了。

天王殿门口,三十一道身影或站或蹲,日光把他们影子拉得七长八短,横七竖八叠在一起,像一摊被砸碎的刀。

苏轮站在人群中间,左右看看,终于也咧开了嘴。

他低声骂了句什么,没人听清,可所有人都在笑。

天王殿的匾额下,金石日光洒了一地。

苏轮深吸一口气,把眼眶里那点不争气的东西彻底逼回去,然后一把揽住谭行和石玉杰的肩膀,嗓门重新拔高:

“走走走!别在这儿杵着跟二傻子似的!老子请客!边吃边聊,正好兄弟们都来了,我反正是忍不下这口气,你们一定要帮老子找回这个场子!”

“找场子?小问题。”

谭行歪着肿脸斜他一眼:

“但是你请客?你他妈兜比脸还干净。”

“滚边去!”

苏轮一脚踹过去:

“老子堂堂斩龙世家少主,会没钱?!”

谭行侧身躲开,扯得脸疼,倒抽着凉气还不住嘴:

“有钱?上次你说请客,最后谁掏的?话不是阿花垫的!”

“那能一样吗?!”

“怎么不一样?”

“那次是意外!”

“你他妈回回都是意外!”

苏轮脸涨得通红,被噎得愣了三秒,猛地扭头往后头喊:

"阿花!你出来说句公道话!"

人群后头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不紧不慢:

"你欠我那三百二,什么时候还?"

"……操。"

四周笑声更甚。

苏轮被架得脚不沾地往前走,日光晒得他脖子发烫,可他嘴角那点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侧头看了一眼谭行肿得发亮的半张脸,又偏过去瞟了一眼石头两颊对称的指印,没说什么,肩膀却往两边各靠了靠,把两个人的胳膊夹得更紧了些。

谭行哼了一声,没抽手。

石头也哼了一声,也没抽。

三人的步子在石板上踩出了同一个节奏,"啪嗒""啪嗒",闷实又稳当,像这三个人心里头那点东西,谁也没说破,可谁都知道。

蒋门神走在最前面,粗嗓门喊了一嗓子:"大刀!你今儿到底请不请?不请我可掉头回去了!"

"请请请!"

苏轮被架着往前冲,扯着嗓子回:

"老子今天豁命了!你们谁也别跟我客气!"

"得!"蒋门神一挥手,"兄弟们,走着!今天非把这少主的家底吃穿了不可!"

"他有个屁家底!"

"那就把他卖了抵账!"

"卖谁?谁要?"

"卖给阿花,让给他去云顶天宫卖屁股!斩龙世家少主当鸭,想想都刺激!"

"滚你大爷的!老子云顶天宫不是鸭店!"

哄笑声像潮水一样卷过青石板长街,苏轮被夹在人堆中间,左右是兄弟们汗津津的胳膊肘和肩膀,他歪着脑袋从人群缝隙里看了一眼天王殿的方向。

殿顶的琉璃瓦亮得晃眼,那扇被他踹开的朱红殿门还敞着,黑洞洞的殿口像一张合不拢的嘴。

他收回目光,龇牙笑了一下,低声骂了句什么。

三十一道影子扭成一团,吵吵嚷嚷地拐过弯,把一街的日光和笑声甩在身后。

天王殿的匾额悬在高处,金色的"天王"两个字被太阳晒得发亮,像在目送这一串歪歪扭扭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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