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会之后,埃蒙沿着长老院外的石廊往下走。
墙上的火把一支支燃着,火光照在他的胡须上,又被他的脸遮住。
公共锻造区在山腹中层。
这个时间本该没人。
白天的炉火已经封住,铁砧上盖着防尘布,水槽边残留着白雾。
埃蒙走进去在角落一座小炉前停下,他弯下腰把几块炭塞进去,又从旁边拿起火绒。
他的手很稳,稳得像几十年前。
火慢慢吃进炭里。
红光从黑色炭块缝隙里钻出,先是一点,然后是一片。
埃蒙拉过一张矮凳坐在炉前。
他只是坐着。
炉火映在他脸上把皱纹照得很深。
他是炉乡最年长的铁匠之一。
年轻铁匠们背后喊他老埃蒙,正式场合叫他埃蒙师傅。
有些外族商人还会称他大师。
他不喜欢这个称呼。
炉乡里真正配得上大师二字的人太多,死去的更多。他只是活得够久,打过的铁够多,骂过的徒弟也够多。
他的徒弟遍布各族。
矮人最多。
也有人类,半矮人,甚至还有个脾气极差的地精,对方在他手底下学了三年,最后带着一套小锉和半本笔记跑去东港开了铺子。
埃蒙记得他们每个人挥第一锤时的样子。
他这一辈子教过很多人,可今晚他忽然想起了另一些铁。
刀,剑,矛头,马槊,铁甲上的扣环。
很多很多。
多到他年轻时曾经以为那才是铁匠的荣耀。
那是上一场圣战。
那一年,炉乡接了一笔很大的订单。
来自人类帝国,签字的是教廷军需官。
订单上的数量像一条看不到尾的矿脉。
长剑三千、短矛一万二、骑士剑八百。
重甲扣件、盾缘、马铠接片另列三册。
那时候埃蒙还年轻。
军需官穿着白袍,胸前圣徽亮得刺眼。
他说这是为了守护大陆,魔族正在边境集结,炉乡的铁会被写进胜利里。
那时候很多人都信,或者说不愿意细想。
订单是订单,炉火是炉火。
铁匠只管把铁打好。
这是炉乡从很久以前就说过的话。
于是他们打,一炉接一炉。
铁条烧红,锤声落下,火星像雨一样溅在地上。
年轻的埃蒙站在主锻位,听着锤声在山腹里回荡只觉得胸口滚烫。
炉乡的印记被一枚枚敲上去。
小小的山纹刻在剑根,刻在矛头内侧,刻在盾扣背面。
那代表炉乡的工艺。
代表责任,也代表骄傲。
后来战争结束。
教廷送回一批损坏武器要求回炉重炼。
那一天,埃蒙被派去验收。
武器装在大车上一车又一车。
剑断了,矛头卷了,盾缘被劈开。
还有些铁甲扣件扭得不成样子,上面黑红色的东西已经干硬,刮都刮不净。
埃蒙一开始只是照规矩检查。
直到他拿起一柄骑士剑。
剑身从中段折断,折口卷着,剑根处炉乡的山纹还在。
那枚印记旁边卡着一小块东西。
一截骨片。
埃蒙盯着它看了很久。
旁边的军需官说,那是战场上的东西不必在意。
不必在意。
那天之后埃蒙又看了很多损坏武器。
他明白了自己锤下去的每一下,并没有停在铁砧上。
它们被带去了很远的地方。
盾牌、骨头、又或是某个他从未见过的身体。
从那以后埃蒙立下规矩。
炉乡只打铁,不选边。
谁来买铁按价交货,谁要打仗别来讲什么荣耀。
炉乡的炉火不替任何旗帜燃烧。
这句话后来被很多人称赞。
有人说埃蒙师傅清醒,有人说炉乡就该这样。
埃蒙从来没有解释。
只因为他看见一枚炉乡印记旁边卡着骨头之后,再也没办法把武器叫作荣耀。
炉火噼啪响了一声。
埃蒙抬起眼。
小炉里的炭已经烧红,热浪扑到脸上。
他伸出手把炉钳拿起来又放下。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打过很多东西,也放下过很多东西。
可今晚,长老院里那封信像一块没有烧透的铁卡在他胸口。
我看到的不只是铁。
埃蒙闭了闭眼。
他当然知道奥尔登不是会胡说的人,那孩子性子直嘴笨,眼睛却不瞎。
布洛克更不会替魔界说漂亮话,那矮子要是真被酒灌昏了头,只会把酒坛抱回来。
可是知道是一回事,信是一回事。
亲眼见过又是另一回事。
魔族。
埃蒙在心里咀嚼这个词。
很多年轻人已经没有太深的感觉。
他们听过那些故事,而埃蒙见过。
他见过魔族狂战士冲锋。
对方披着破甲,眼睛发红,身上插着箭还往前冲。一个狂兽人挥着巨斧撞进车队,连人带马砸翻三辆车。
他记得那天的雪。
雪里有血,也有炉乡运送武器的车辙。
那次运输队本来只是去交货。
护送的铁匠里有两个是他认识的人。
一个叫霍尔,爱喝酸麦酒。
一个叫巴金,刚有了女儿,临走前还在说回去要给孩子打一只小银铃。
他们死在路上,被魔界游骑截杀。
尸体找回来时,霍尔的半边胡须被烧没了,巴金的手还攥着车轴,指骨根根断开。
后来有人说,那是战争。
运输队带着武器就不算无辜。
埃蒙没有反驳。
他只是从那以后更不喜欢听人说战争荣耀。
在他的记忆里魔族就是那样。
残忍。
原始。
不可信任。
他们会在风雪里冲出来袭击运输队,会把铁匠也当成敌人砍倒。
布洛克带回来的螺栓不能抹掉这些。
虫族甲壳不能,魔纹铁片不能,奥尔登那封写得再诚恳的信也不能。
那只是三个月前的事,而他的记忆在炉火里烧了几十年。
公共锻造区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埃蒙没有回头,脚步慢慢走近。
一只粗陶碗被放在他手边。
埃蒙看着那碗水,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谁让你来的?”
昆特站在旁边低声说道:“没人。”
埃蒙冷笑一声。
“长本事了。长老院敢说话,半夜也敢来盯师叔。”
昆特没有顶嘴,他只是站着。
炉火把年轻铁匠的眼睛照得很亮,也照出一点疲惫。
埃蒙看了他一眼说道。
“你就不怕吗?”
昆特沉默了一会儿。
“当然怕,我怕魔族真的像以前说的那样,怕炉乡把手伸出去被人砍掉,也怕我们不伸手。”
“但我更怕炉乡以后的人问我们,你们那时候什么都不做,是没看见,还是不想看?”
炉火轻响。
埃蒙盯着炉子没有回答,昆特也没有再问。
他像是知道自己说到这里已经够了,再多一句就会变成顶撞。
年轻人有时候不懂分寸,但昆特今晚懂了。
他后退一步低声说道:
“水放这了。”
然后他转身离开。
脚步声远去,公共锻造区重新安静下来。
埃蒙坐了很久。
久到炉里的炭塌下一小块,火光低了些。
他终于伸手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铁片,它原本应该属于一把剑。
很多年前回收那批损坏武器时,埃蒙偷偷留下了它。
铁片背面还能看见半枚炉乡山纹,另一半被战场磨掉了。
他一直带着它。
为了提醒自己不要再被谁的旗帜、谁的圣徽、谁的漂亮话,把铁说成没有血的东西。
埃蒙把碎铁片放在炉边。
火光照上去,旧铁没有亮起来,因为它太旧了。
然后埃蒙又从腰侧小袋里摸出另一件东西,一枚螺栓,是昆特磨出来的那枚。
散会时它还在长桌上,后来埃蒙离开前把它拿了。
埃蒙把它放在碎铁片旁边。
两块铁。
一块是战争留下的残片,一块是年轻人熬夜磨出的螺栓。
它们都来自炉乡。
都经过炉火,都被手握过。
可它们指向的不是同一个地方。
碎铁片指向很久以前的战场,指向断剑骨片还有雪地里的运输车,也指向霍尔烧焦的胡须和巴金攥着车轴的断手。
螺栓指向什么?
埃蒙不知道。
也许指向某种会让炉乡年轻人不再只围着师傅转的未来,也许也会指向新的战争。
铁从来不保证自己会被用在哪里。
铁只会记住火候和锤痕。
选择方向的是人。
埃蒙伸出手碰了碰那枚螺栓。
它是冷的。
可他知道只要丢进炉里它一样会红。
就和碎铁片一样。
公共锻造区外,山腹深处的大炉传来余响,那是炉乡夜里也不会完全停下的声音。
过去埃蒙听见它总觉得安心。
只要炉火还响,炉乡就还在。
可今晚炉火像是在问他什么。
他坐在矮凳上背微微弓着,很久以后,他拿起那枚螺栓放进口袋。
碎铁片仍留在炉边。
埃蒙没有说任何话。
他只是坐着。
炉火照着旧铁,也照着他垂下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