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的废墟上，柯罗诺伊不知道游荡了多久，杀了多少，还贪心没有离去的零散魔兽。
走了这么久，杀了这么多，什么都没找到。
没有人，只有废墟，只有魔物，只有无边无际的死寂。
他开始怀疑，这个世上是不是已经没有活人了。
也许所有的人都死了，被那些怪物撕碎，吞食，变成它们体内的一部分。
也许他是最后一个活人，走在一片死去的世界里，像一颗被遗忘在沙漠里的棋子。
也许他也会死在这里，死在某个废墟的阴影里，死在某只魔物的爪牙下。
柯罗诺伊抬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云层很厚，厚得看不见太阳，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灰，压在头顶，像一块随时会塌下来的石板。
他垂下头，继续走。
他的神情逐渐空洞，他的精神逐渐麻木，目光从一片废墟移到另一片废墟，又从另一片废墟移到更远的地方。
他的灵魂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点点地抽走了，抽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具空壳在机械地移动。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什么。
一道极其细微的呜咽，从废墟深处传来。
柯罗诺伊的脚步猛地停住。
他侧耳倾听，生怕那是自己的错觉。
那声音又响了一下，比刚才更轻，像一根丝线，在风中颤巍巍地飘着。
柯罗诺伊的喉咙滚动了一下。
他迈开步子，循着那声音的方向走去，脚步不自觉地放轻了。
他跨过一堆碎石，绕过一堵半塌的矮墙，在一堆废墟前停下。
那是一座半塌的房屋，屋顶已经没了大半，只剩几根焦黑的房梁歪斜地架在墙上。
墙壁裂开了好几道口子，其中最大的口子被从后面用木板堵上了。
柯罗诺伊伸手将木板推开，然后从裂缝中挤了进去。
他看到，在废墟深处，在这片被坍塌的屋顶和墙壁围成的狭小空间里，有两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角落。
银发的那个躲在后面，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双手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肩膀在微微发抖。
那细小的呜咽声就是从她那里传出来的，断断续续的，像受伤的小动物。
红发的那个挡在她前面。
她比银发的高出小半个头，身形同样瘦小，却倔强地张着双臂。
她看着柯罗诺伊，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害怕，但更多的还是那已经被逼到绝境后反而豁出去了的狠厉。
柯罗诺伊看着眼前的这副景象，一动不动。
他的眼眶热了。
他甚至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只是某种一直在支撑着他的东西，在看到这两个孩子的瞬间，像是终于撑到了极限，碎裂成了满地的碎屑。
剑从手中滑落，叮当一声砸在碎石上。
他的身体晃了一下，然后像被抽掉了所有力气，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然后，一切都沉入了黑暗。
……再睁眼的时候，柯罗诺伊看见的是一片低矮的天花板。
不是天空，是天花板。木头的，横梁很粗，上面搭着些茅草和树枝，有几处缝隙漏进来微弱的光。
光线很暗，大概是傍晚或者阴天。空气里有灰尘的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霉味，混着某种说不清的腥气。
他眨了眨眼，视线慢慢聚焦。
他发现自己正躺在一面墙根下，身上盖着一床旧被子。
他偏过头。
小小的废墟房间，四面的墙壁是碎石和泥巴垒起来的，有几处裂缝，用茅草塞住了。
墙角堆着一些杂物，几块看不出用途的碎木料，几片破瓦，还有一个缺了口的水壶。
而在房间的另一个角落，那两道小小的身影正蜷缩在一起。
银发的女孩不哭了，但眼眶还是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小脸脏兮兮的，像只被雨淋湿的小猫，此刻正躲在红发女孩身后，只露出半张脸，那双眼睛怯生生地望着他。
红发的坐在前面，背脊挺得笔直，肩膀绷得紧紧的，双手握拳放在膝盖上，像是随时准备站起来。
她的表情凶巴巴的，正满脸警惕地望着他。
而直到这一刻，柯罗诺伊才看清楚，她们的头顶都生着一对漂亮的龙角，
柯罗诺伊垂下眼帘，把目光从她们身上移开，落在天花板上那些漏光的缝隙里。
透过那些缝隙，能看见几片灰蒙蒙的云，慢慢地从天空中飘过，像一群没有归处的羊。
远处，隐约有魔物的嘶吼声传来，很遥远，模糊得像隔了好几层墙。
但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此刻是安静的。
柯罗诺伊闭上眼，深呼了口气，随后双眼再次睁开，所有的茫然与麻木都已尽数散去。
......
三天后，临近城池的冒险家协会，大厅用餐区里，喧嚣声如潮水般起伏。
各色种族的冒险者们三三两两地聚在粗木长桌旁，有的埋头大嚼，有的举杯痛饮，声浪一波接一波，在穹顶下回荡成一片嘈杂的交响。
靠墙的角落里，光线比大厅中央暗了几分，正好将这一小片区域与周围的喧嚣隔开。
柯罗诺伊坐在长桌一侧。
他对面坐着两道身影。
两个人都披着宽大的斗篷，兜帽拉得低低的，将大半张脸都遮在阴影里。
桌上摆满了各色食物。
银发的女孩坐在红发女孩身侧，两只手缩在宽大的袖子里，只露出几根纤细的指尖。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从面包摞上拿了一小块，捧在手心里，小口小口地咬着。
红发的女孩与她截然不同。
她双手齐上，一手抓着面包，一手拿着熏肉，左右开弓，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咀嚼的速度快得惊人。
面包屑从她指缝间簌簌地往下掉，落在桌上，落在斗篷上，她浑然不觉，只一味地往嘴里塞。
偶尔被噎住了，她就端起面前的肉汤灌一口，然后继续。
柯罗诺伊靠在椅背上，看着她们吃东西，没有动自己面前那份。
他等了一会儿，直到红发女孩消灭了第三块面包，吞咽的节奏稍微放缓了一些，才终于开口。
“你们叫什么名字？”
这是这几天以来，除了最开始问她们要不要跟自己走时，第一次向她们开口。
“我叫……艾莲娜。”银发女孩怯怯地开口，然而她刚一张口，话还没说完，旁边的红发女孩已经猛地转过头，抬手捂住了她的嘴。
银发女孩艾莲娜呜了一声，但没有挣扎，只是用那双澄澈的眼眸无辜地望着姐姐。
红发女孩没有看她。
她的目光直直地盯着柯罗诺伊，十分警惕，当然，如果腮帮子没有因为还在咀嚼而微微鼓动，可能会更有说服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