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洛伊感觉自己正在一片没有边界的记忆之海中浮沉。
那些画面如同潮水,一波接一波地涌来,将他整个人淹没在其中。
他无法呼吸,也无法挣扎,只能任由那些色彩与声音穿过他的意识。
他看到洛一站在村口,身后是那座低矮的教堂和金黄色的麦田。
弗嘉丽的马车已经升空,白金色的长发从车窗垂落,在风中飘成一条细细的河流。
他朝她挥手,她也朝他挥手,泪水被风拉成细长的银线,在空中一闪便消失了。
然后他转过身,踏上了那条通往远方的路。
克洛伊看着那个黑发少年的背影渐渐变小,最终消失在道路的拐角。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因为他正在以一种比阅读更加直接的方式,体验着这一切。
洛一走过很多地方。
他穿过密林,翻过雪山,横渡沙漠,也曾在某个不知名的海边小镇住过一段时间。
他做过各种零碎的委托,护送商队、清剿魔兽、寻找失落的遗迹,日子过得并不轻松,却充实得让他每一次在篝火旁坐下时,都觉得这一天没有白过。
他遇到过许多人。
有在酒馆里一拍即合的冒险同伴,也有在任务途中翻脸不认人的临时队友。
有愿意把最后一块干粮分给他的老猎人,也有在背后捅刀子的同行者。
他被人信任过,也被人背叛过,被人救过,也救过别人。
这些年里,他走过了很长的路,路过了很多人的生命。
有人与他擦肩而过,有人与他并肩同行了一段,有人在他的故事里短暂地停留了一章,然后便消失在翻页的间隙里。
而那些留在记忆深处的人,并不算多,却每一个都如同星火,足以在他偶尔回望来路时,照亮某一小片被夜色覆盖的角落。
他遇到了形形色色的人,经历了数不清的事。
他的名字渐渐从那些酒馆的闲谈中飘出来,被吟游诗人们编进了新的歌谣,被冒险者们当作茶余饭后的谈资。
然后,在他二十岁那年,一封来自央大陆的邀请函,被送到了他手中。
深空学院。
全大陆最顶尖的学府,无数天才梦寐以求的殿堂,主动向他发出了邀请函。
当他踏进深空学院校门的第一天,在人潮涌动的玉阶大道上,一眼就认出了那道白金色的身影。
她就站在人群中,浅金色的眼眸恰好也在那一刻越过人群的缝隙,与他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周围所有的嘈杂都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他们隔着涌动的人潮,隔着这么多年的时光,隔着各自走过的漫长路途,在异乡的阳光下重新对上了彼此的目光。
弗嘉丽的眼眶红了。
洛一的嘴角弯了起来。
他们谁也没有扑向谁,没有大喊大叫,没有泪水飞溅的拥抱。
弗嘉丽只是站在那里,用那双盛满了整个午后阳光的眼眸望着他,嘴唇微微抿了一下,然后弯起了一个克洛伊见过的最熟悉的笑容。
洛一穿过人群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轻声道:“好久不见。”
弗嘉丽抬手飞快地蹭了一下眼角,然后偏过头,低声道:“笨蛋。”
在深空学院的日子里,他们重新变成了当年那两个坐在教堂石阶上的孩子,只是这一次,他们不再是偷偷分享一块面包的玩伴,而是并肩踏入同一片战场的学生。
他们成立了一个只有两个人的冒险团,一起接委托,一起写报告,一起在图书馆熬夜到天亮。
洛一在魔法上的天赋如同沉寂多年的火山终于找到了出口,他开始疯狂地汲取着深空学院那堪称恐怖的学术资源,如同干燥的海绵落入水中,贪婪地吞噬着每一滴养分。
他翻阅了几乎所有与古代魔法体系相关的典籍,通读了精灵族的符文理论、矮人的铸造秘术、甚至冒险家协会内部流通的那几本关于魔狱法则的手抄本。
而正是在那段疯狂汲取的岁月里,一个念头如同种子般在他心底悄然萌芽。
黑夜魔法就是在那时候诞生的。
它起初只是一个猜想,后来它变成了草稿纸上密密麻麻的推演公式,变成了他在深夜训练场里一次次失败的实验记录,变成了他眼睛里那种让弗嘉丽又熟悉又担忧的亮光。
“你在做什么?”弗嘉丽有一次推门进来,正好看见他掌心悬浮着一颗漆黑的光球。
洛一抬起头,朝她咧嘴笑了笑:“试试看能不能从什么都没有的地方撬出点东西来。”
......
他们一起经历了太多酸甜苦辣的事。
那些在深夜训练场里互相嘲讽对方施法姿势的日子,那些在图书馆为了一个公式争得面红耳赤的午后,那些在任务途中因为决策分歧而冷战半天又在篝火旁重新坐下来的夜晚。
洛一在学院的第二年,就登上了个人战力榜的榜首。
那时候他的名字已经不仅仅在深空学院内部流传了,他开始被列入各方势力的观察名单,被当作一个值得拉拢或警惕的变量。
即使此时的他才不过圣级,但所有人都知道,帝级不会是他的终点,神级也只是能让他停留一瞬的光景,唯有永恒,才足以匹配他那恐怖绝伦的天资与才情。
弗嘉丽坐在他旁边,轻声问:“现在感觉怎么样?”
洛一靠在椅背上仰头望着天花板:“感觉好像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弗嘉丽偏过头看着他:“那……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洛一想了想,然后他偏过头看向她,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落在她嘴角那抹浅浅的弧度上:“好事吧。”
毕业前夕的那个晚上,月亮很圆,星星很多,月明星稀的定理似乎都在这个晚上失效。
整座学院笼罩在一片银白色的光晕中,那些古老的石塔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如同沉睡的巨人。
洛一和弗嘉丽并肩坐在学院最高的那座塔楼的边缘,一起望着远处那片在月光下泛着碎光的海面。
不知道过了多久,弗嘉丽忽然轻声开口:“洛一。”
“嗯?”
“我们以后……还能像这样一直在一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