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九点半。
酒店里。
陈烨撇了撇嘴,手搭在鼠标上晃了两下。
电脑屏幕亮起来,游戏下载进度条卡在百分之九十九不动弹。
“这破网速。”
陈烨拿指头敲了下键盘。
“高卢鸡这基建水平,路由器是拿土豆发电的吧?”
刘明超走近两步。
“小陈司长,今天您没什么外事安排,可以在酒店好好歇着。”
“中午楼下宴会厅准备了正宗的法式鹅肝冷餐,还有顶级的黑鱼子酱。”
他生怕这位活爹闲出屁来又跑去街上搞事,赶紧抛诱饵。
陈烨翻了个白眼。
“你管那叫饭?”
“那两片干巴巴的面包硬得能敲破头。”
“上面抹点腥得要命的破鱼籽,再加上几片得脂肪肝的鸭子肝。”
“这玩意儿喂狗,狗都嫌塞牙。”
陈烨一脸嫌弃。
“老马,老王,拿上钱包跟我走。”
冲着套房另一头喊了一嗓子。
马禄昌正窝在沙发角落啃法棍,一听这话直接蹦了起来。
“小陈司长,咱们去哪?”
“找点人吃的热乎饭。”
陈烨转身去抄那件万年不换的连帽衫。
刘明超张了张嘴。
看着陈烨套上衣服往门口走,又把嘴闭上了。
只要这祖宗不出去溜媒体,怎么样都行!
四十分钟后。
巴黎十三区唐人街路口。
出租车刚停稳,陈烨推开车门。
一阵极其熟悉的旋律顺着街角的大喇叭飘了过来。
“你爱我,我爱你,蜜雪冰城甜蜜蜜。”
马禄昌刚钻出车门,听到这动静,肚子上的肥肉都跟着晃了两下。
“我去,这歌都杀到欧洲来了?”
赶紧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定位。
陈烨双手插兜,溜达着往前走。
街道两边挂着一溜红灯笼,门头上全是繁体字招牌。
温州排档、川蜀火锅、东北铁锅炖、沙县小吃,一家挨着一家。
空气里全是大料、花椒混着红油的味儿,浓烈得冲鼻子。
“这才是人待的地方。”
陈烨用力吸了吸鼻子。
“成天闻高卢鸡那种发酸的香水味,我都快嗅觉失灵了。”
边走边看。
老王在后面跟着打量四周。
“小陈司长,这地方看着是真亲切,就是这路面也不怎么干净啊。”
老王指着街角溢出来的垃圾桶。
“你还指望他们天天用水冲大街呢?有这味道就知足吧。”
陈烨说着,停在一家门面有些年头的小饭馆前。
红底黄字的招牌。
老张家常菜。
木头门框积了一层黑乎乎的油垢。
陈烨推门走进去。
店里这会儿还没到正经饭点,只有靠墙的两桌坐着散客。
柜台后面站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小伙。
穿着黑T恤,脖子上挂条银链子。
“三位?随便坐。”
小伙子拿了份过了胶的菜单走过来。
陈烨找了张靠窗的桌子,拉开椅子坐下。
手指在油腻的桌面上敲了两下。
“来个鱼香肉丝,一个爆炒肥肠,再弄个宫保鸡丁。”
小伙子拿着点菜单,刚准备拿圆珠笔写字。
目光在陈烨脸上停了一秒。
圆珠笔啪嗒掉在桌面上,滚到了地上。
小伙子眼睛瞪圆了,死盯着陈烨的脸。
盯了足有五秒钟。
猛把手伸进裤兜,掏出手机,大拇指哆嗦着划开屏幕。
视线在手机屏幕和陈烨的脸之间来回蹦。
“卧槽!”
嘴里脱口蹦出一句纯正国骂。
旁边桌上两个正在低头吃面的中年大叔吓得筷子都掉了,转头看过来。
马禄昌和老王互看一眼。
陈烨刚拿起桌上缺了个口子的塑料茶杯,停在半空。
“你认错人了。”
面不改色地把茶杯放回桌面。
小伙子急了,直接把手机屏幕往前一送,怼到陈烨眼前。
“绝不可能认错!”
手机屏幕上是外网海外热搜榜第一的词条。
配图正是陈烨昨天在欢迎酒会上端着香槟杯,当着所有记者的面硬怼克劳德的高清大头照。
“连我们唐人街的华人互助大群里,昨天晚上都在疯狂转你的视频。”
“兄弟,你昨天拿单向玻璃那个词怼那个西方女记者的时候,太特么解气了!”
小伙子脸涨得通红,手舞足蹈。
马禄昌捂着肚子转过头去憋笑。
老王低着头,双肩一抽一抽地抖。
陈烨眼皮跳了两下,伸出一根手指把手机屏幕推开。
“少扯淡,我不卖军火。”
“我就是个来出差干饭的。”
“你到底还做不做生意?赶紧上菜,饿死我了。”
拍了拍桌子。
小伙子嘿嘿直笑,弯腰捡起地上的圆珠笔。
“没问题陈哥!”
“今天这顿算我的,算我私人给您接风洗尘!”
拿着菜单一溜烟跑向后厨。
十二分钟后。
三盘热气腾腾的菜端上了桌。
小伙子跟着端了三碗白米饭放在旁边。
“陈哥,你们尝尝。”
陈烨掰开一次性筷子,夹了一块宫保鸡丁放进嘴里。
只嚼了两口。
整张脸拧在了一起。
一股浓烈到发指的甜酸味在舌尖上炸裂开来,满嘴全是劣质工业番茄酱的涩。
鸡肉的味道被盖得死死的。
“你管这玩意叫宫保鸡丁?”
陈烨扯过一张卫生纸,把嘴里的鸡丁吐了进去,揉成一团扔进桌底的垃圾桶。
又伸出筷子,在旁边那盘鱼香肉丝里拨弄了两下。
一块黄澄澄的果肉被挑了出来。
“鱼香肉丝里你给我放菠萝丁?”
“这也甜得发腻。”
把菠萝丁扔在桌上。
转头看那盘爆炒肥肠。
大肠颜色发白,表面挂着一层粘稠的糖醋汁。
陈烨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老张家常菜?你家老张是吃糖精长大的?”
“盐都舍不得放,全搁糖是吧?”
年轻老板站在桌边,脸被骂得通红,搓着手有些尴尬。
“陈哥,这真不能怪我啊。”
“老外就爱吃这种改良版的左宗棠鸡和酸甜肉。”
“我不弄得甜一点,加点水果进去调味,他们根本吃不惯咱们正宗的味道。”
小伙子叹了口气,指了指门外的街道。
“而且我这店马上就要关门转让了。”
“我一个哥们在白人富人区开了家新派融合中餐厅。”
“他让我过去给他当帮厨。”
“那边专门做这种迎合老外口味的改良菜,能挣大钱。”
陈烨看着他。
筷子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你叫什么?”
小伙子愣了一下。
“张磊。”
“张磊,你这三盘菜要是端回国内,能被食客追着打三条街,你信不信?”
陈烨指了指那盘裹着糖醋汁的肥肠。
“你把花椒、干辣椒、豆瓣酱全扔了,换成番茄酱和白砂糖。”
“你不是在做中餐,你是在做一种叫'新东国风味'的西餐。”
张磊有些委屈,小声嘟囔。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
“谁让咱们在人家的地盘上做生意呢,顾客是上帝,他们爱吃什么,我们就只能做什么。”
陈烨没吭声。
低头看着那盘白惨惨的肥肠。
又看了看门口积满油垢的木门框。
再看看这个二十出头、马上要去给别人当帮厨的年轻人。
下一秒。
“吃个饭都能触发任务,真晦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