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在一栋刷着灰蓝色涂料的三层楼前停下。
陈烨推开车门,抬头扫了一眼。
二楼的招牌还算气派,金色大字写着东方印象,底下一行小字是高卢鸡语的翻译。
门口的落地玻璃碎了一大块。
里面没开灯。
张磊已经跳下车往里冲了。
马禄昌和老王跟在陈烨后头,三个人走到门口往里一瞅。
一地碎玻璃碴子。
四五张实木桌子东倒西歪,有两把椅子腿都断了。
墙上挂的仿古水墨画被扯下来,踩出几个鞋印。
吧台前面的酒架倒了半截,红酒瓶子碎了好几个,地上淌着一滩暗红的液体,混着玻璃渣子,踩上去嘎嘣响。
张磊跨过地上的残渣,蹲到了角落里。
耗子靠着墙根坐在地上,白色厨师服前襟沾了血,左眼乌青肿得快睁不开。
张磊伸手搭在他肩膀上,没说话,就蹲在那儿。
陈烨站在门口,扫了一圈。
马禄昌凑过来,压着嗓子。
“小陈司长,要不要报警?”
“报什么警?人都走了。”
陈烨踢开脚底下一块碎盘子。
“你觉得这地方的警察管得着?刚才耗子自己说了,警察就站在外面看热闹。”
马禄昌把嘴闭上了。
老王弯腰捡起地上一块砸碎的招牌残片,翻过来看了看,递给陈烨。
上面还能辨认出一行印刷体,融合,东方,新派。
陈烨把残片搁在吧台上,撸起袖子。
“愣着干嘛?先收拾。”
马禄昌反应过来,赶紧把双肩包搁下。
四个人花了大半个小时,把倒了的桌椅扶正,碎玻璃扫到角落,地上的酒渍用拖把擦了两遍。
断了腿的椅子搬到杂物间。
能用的桌子归拢到一起,勉强凑出两张能坐的。
耗子被张磊从角落搀起来,按在椅子上。
张磊翻遍后厨,端出几碟冷盘,花生米、拍黄瓜、凉拌腐竹。
冰箱里摸出六瓶啤酒,往桌上一摆。
陈烨拉开椅子坐下,拧开一瓶,没喝,推到耗子跟前。
“先喝口,缓缓。”
耗子接过去,仰脖灌了小半瓶。
放下瓶子,用袖子擦了擦嘴。
嘴角有道口子,碰到了,嘶了一声。
“那个博主叫皮埃尔,高卢鸡本地做美食测评的,四百多万粉丝。”
耗子盯着桌上的花生米,嗓子发沙。
“今天中午他带了一帮人来,说要给我这新店做首发测评。”
“我还高兴得屁颠屁颠的,给他们上了满满一桌子菜。”
张磊在旁边攥着啤酒瓶,手指关节发白。
“他们吃了大半桌子,吃得挺开心的。”
“然后那个皮埃尔把镜头对准我,开始直播。”
耗子吸了下鼻子。
“他说我们中餐就是把廉价食材泡在糖水里卖高价。”
“说我这菜全是化学香精兑出来的,不配进富人区,不配收三十欧一份。”
“还说东方人应该待在唐人街,别出来丢人现眼。”
马禄昌手里的啤酒瓶拧得嘎吱响。
陈烨没吭声。
“我想解释,他直接把盘子摔我脸上。”
耗子指了指肿起来的左眼。
“这一下子就是盘子边沿刮的。”
“然后他带的那帮人开始起哄,砸桌子,摔杯子。”
“我报了警,警察来了两个,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说这是消费纠纷,让我们自行协商。”
“协商个屁。”
张磊没忍住,一拳砸在桌面上。
“你知道那帮白人走的时候说什么吗?”
“他们说这条街不欢迎你。”
耗子低下头,肩膀一抖一抖。
“我花了两年的积蓄开这个店。”
“装修、设备、食材,全砸进去了。”
“我妈从国内寄来的那套景德镇餐具,说开业讨个好彩头的,全碎了。”
他伸手抹了一把脸。
“张磊,咱们这帮人在外面混了这么多年,你说图什么?”
张磊喉结动了两下,没接话。
耗子又灌了一口酒。
“我爸是第一批出来的。”
“九几年,借了一屁股债,在唐人街盘了间铺子,卖炒面卖炒饭。”
“那时候老外管咱们叫便宜的中国佬。”
“我爸说没事,等赚了钱,等下一代长大了,就好了。”
耗子把空瓶子搁在桌上,瓶底磕出一声闷响。
“结果下一代长大了。”
“好了吗?”
“好个屁。”
张磊绷不住了,红着眼眶接话。
“我家也一样。”
“我爸来的时候,在巴黎北边开了个兰州拉面馆。”
“正宗得不得了,牛骨汤熬八个小时,辣子油是自己炒的。”
“结果呢?”
“老外嫌膻,嫌辣,嫌汤浑。”
“我爸就开始改。”
“今天少放点辣,明天多加点糖。”
“改到后来,那碗面连他自己都不认识了。”
张磊抓着自己的头发。
“可是不改不行啊。”
“不改就没人来吃,没人来吃就交不起房租,交不起房租就得关门。”
“关了门,我们能去哪?”
“回国?”
“回去干嘛?”
“我在国内连户口都没有。”
“我的证件上写的是这里,我的口音是这里的,但我长了一张东方人的脸。”
“白人说你是外来的。”
“回国,国内的亲戚说你是外面的。”
“里外不是人。”
老王站在旁边,手里的啤酒一口没动,听得发愣。
马禄昌低着头,把花生米一颗一颗往嘴里扔,嚼得特别慢。
耗子又开了一瓶。
“你知道最操蛋的是什么吗?”
“那些早年出来的老一辈华人,有些混出来了。”
“开了连锁,做了批发,有钱了。”
“但他们管我们叫什么?叫新来的。”
“我爸来了三十年了,他们还叫他新来的。”
“我在这儿生的,长的,他娘的我还是新来的。”
耗子嗓门越来越高,眼眶彻底红了。
“我不是不知道改良菜难吃!”“我自己都不愿意吃那个甜不拉几的破玩意!”
“可我能怎么办?”
“正宗的不做了,改良的也被人砸了。”
“不做了!”
耗子把啤酒瓶往桌上一顿。
“这破餐厅老子不做了!”
“去给白人端盘子,去洗碗,去刷厕所,都行!”
“反正在他们眼里,咱们就是干这个的料!”
张磊跟着抹眼泪,嘴里嘟囔着别说了别说了,自己却越哭越凶。
两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坐在一片狼藉的餐厅里,哭得跟小孩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