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上旬。西北航空工程院的一处新建实验区。
秋风扫过院落里刚刚种下的几排白杨树,枯黄的树叶打着旋儿落在平整的水泥地面上。一栋占地广阔、没有窗户的钢筋混凝土建筑静静地矗立在厂区中央。建筑的外墙上挂着几根粗大的散热管道,低沉的电机运转声穿透厚实的墙壁,在空气中产生一阵阵轻微的物理震颤。
建筑内部,是刚刚完成第二期扩建的大型亚音速空气动力学风洞。
来自德国容克公司的空气动力学专家汉斯,穿着一件灰色粗布防静电工作服,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德文卷宗,站在风洞测试段的防爆玻璃观察窗前。他的旁边,站着西北航空工程院的几名中青年研究员。
玻璃窗内,一个比例为一比五的单发战斗机木制模型被固定在测力天平支架上。
“主电机输出功率稳定。风速达到每秒一百二十米。”一名中国技术员看着控制台上的仪表,大声报出数据。
汉斯没有说话,他戴着眼镜,目光紧紧盯着模型机翼后缘与机身连接处贴着的几排细小毛线。
在高速气流的吹拂下,机翼前段的毛线紧紧贴附在木制表面,呈现出平滑的流线状态。但当气流经过机翼根部的后缘时,几根毛线开始剧烈地跳动、翻滚,方向变得杂乱无章。
“切断电源。停止风扇。”汉斯下达了指令。
巨大的风扇叶片在惯性下转动了几十圈后,缓缓停住。风洞内部的狂风平息下来。
汉斯推开测试段的密封门,走了进去。他用手指摸了摸那个发生气流紊乱的木制机翼根部,转头看向身后的中国研究员。
“你们设计的这个机翼翼根过渡整流罩,迎风面积的收缩率太大了。”汉斯回到观察窗外,将手里的卷宗摊开在桌面上,指着上面的一组风洞实验曲线图。
“当飞行速度逼近每小时五百公里时,这种突兀的截面积变化会导致附面层提前分离。那些翻滚的毛线就是证明。气流分离会产生巨大的涡流阻力,不仅会消耗发动机的功率,还会导致飞机在高速俯冲时发生不可控的机体震颤。”
几名中国研究员凑上前,仔细看着那些复杂的曲线和德文标注。这些数据是容克公司耗费了数年时间和数百万马克才在风洞里吹出来的经验结晶,也是那场交易中大西北得到的最宝贵财富。
“汉斯先生,如果按照这组曲线的斜率来修改,我们需要把整流罩向后方延伸二十五公分,并且减小这里的厚度。”一名研究员拿过铅笔,在飞机的草图上画出了一条新的弧线,“但这会挤压机翼内部油箱的容积。”
“油箱的容积可以通过增加机翼中段的厚度来补偿。但在气动外形上,空气流体力学不容许任何妥协。”汉斯的语气带着德国工程师特有的固执。
他拿过一把锉刀,重新走进风洞测试段。
他没有让木工动手,而是亲自用锉刀在那个木制模型的翼根处进行打磨。木屑纷纷落下,原本略显生硬的过渡角度在锉刀的修整下变得平滑舒展。
“再吹一次。”汉斯走出风洞,拍了拍身上的木屑。
电机再次轰鸣。
当风速重新达到每秒一百二十米时,刚才那些剧烈翻滚的毛线变得安分了许多,顺着气流的方向平稳地向后延伸。
中国研究员们看着这一幕,迅速在记录本上记下了修改后的几何参数。
汉斯看着这些年轻人专注的神情,心里产生了一种奇特的感觉。
半个月前,他和另外几名德国专家还坐在西伯利亚大铁路的专列上,对这个远东内陆的政权充满了怀疑。在他们的印象中,中国的就是几个落后的修理厂和一群连图纸都看不懂的苦力。
但到了西京之后,这里的一切打破了他的认知。
这里虽然没有欧洲那种豪华的独立实验室,也没有穿着西装喝着咖啡的学者。这里的工程师穿着和工人一样的衣服,直接睡在风洞旁边的行军床上。
但他们拥有一座能够产生高风速的大型风洞,拥有一整套完整的机械加工设备。最让汉斯感到震惊的,是这群中国人的执行力。只要他指出图纸上的问题,木工和钳工能在几个小时内造出一个全新的测试模型,直接送进风洞进行验证。
这种没有官僚扯皮、纯粹为了解决工程问题而高速运转的体系,让汉斯这个技术人员感到了一种久违的舒畅。
到了中午的就餐时间。
汉斯没有去政务院安排的外国专家专门餐厅,而是端着一个铝制饭盒,跟着中国研究员们一起来到了工程院的大食堂。
食堂的菜色很实在。大盆的土豆炖牛肉,白菜炒粉条,主食是刚出锅的白面馒头。
汉斯用叉子叉起一块炖得软烂的牛肉塞进嘴里,浓郁的肉汁和香料的味道填满了口腔。他喝了一口旁边铁桶里盛出来的热红茶。
“汉斯先生,按照我们现在的测试进度。下一代高空高速截击机的气动外形,年底前就能完全定型。”对面的中国研究员一边啃着馒头一边说道。
汉斯点了点头,咽下牛肉。
“只要风洞的数据准确,工厂的加工公差不出问题。”
……
视线向南移动。跨过秦岭,越过淮河。
长江中游的核心枢纽,武汉三镇。
江风已经带着凉意,长江的水位开始下降,露出大片泥泞的江滩。
武汉,已经成了一座拥挤不堪、随时可能倾覆的危城。
自徐州会战之后,日军华中方面军和华北方面军的主力兵分多路,沿着长江两岸和几条主要铁路线,向着国民政府的临时首都武汉发起了钳形攻势。
武汉不仅是政治中心,更是中国最重要的工业和交通枢纽。大量的工厂、学校和难民从华东和华北撤退到这里,等待着船只和火车向大后方转移。
街道上到处都是背着铺盖卷的平民和伤兵。卡车的喇叭声、宪兵的呵斥声以及孩童的哭喊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逃亡的画卷。
但对这座城市威胁最大的,不是几十公里外的日军陆军,而是来自头顶天空。
上午十点。
防空警报的啸叫声在武汉三镇的上空同时拉响。
人群陷入了混乱,市民们疯狂地涌向狭窄的防空洞,或者直接趴在道路两旁的排水沟里。
天际线的东侧,传来了沉闷而密集的内燃机轰鸣声。
几十架涂着膏药标志的日本海军九六式陆上攻击机和陆军的九七式重型轰炸机,在九六式舰载战斗机的掩护下,排成几个巨大的楔形编队,大摇大摆地飞临武汉上空。
它们没有采取任何规避动作,飞行高度保持在四千米左右。
在这个高度,地面上那些三十七毫米高射炮和高射机枪打出的子弹,往往在距离飞机机腹还有几百米的地方就失去了动能,无力地坠落下来。
中国空军和苏联志愿航空队虽然奋勇起飞迎战,但面对数量庞大且经验丰富的日军机群,几架双翼战斗机很快就被日军护航的九六式舰战缠住,无法对轰炸机编队构成实质性的威胁。
日军带队的轰炸机长机打开了弹舱门。
“投弹。”
伴随着机长的一声令下。
成百上千枚五十公斤和一百公斤的高爆航空炸弹、燃烧弹,脱离了挂架,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声,砸向了下方的汉口市区。
巨大的连环爆炸在城市密集的建筑群中发生。
火光冲天,浓黑的硝烟瞬间遮蔽了阳光。
一排砖木结构的民房在几百公斤高爆炸药的冲击波下直接化作齑粉,砖块和瓦片像弹片一样向四周飞溅。
一枚凝固汽油燃烧弹落在了江边的码头上。粘稠的燃烧剂四处飞溅,瞬间点燃了堆积在码头上的木箱和棉纱。火势在江风的吹拂下迅速蔓延,将几十艘停靠在江边的木制民船卷入火海。
逃避不及的平民在烈火中挣扎,发出惨绝人寰的叫声。
日军的轰炸机群将弹仓里的炸药全部倾泻干净后,才大摇大摆地调转机头返航。
硝烟散去,留下的只是一片满目疮痍的废墟。
武汉卫戍总司令部设在武昌的一处坚固地下掩体内。
蒋介石坐在办公桌后,脸色灰白。桌子上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军政部长何应钦拿着一份刚刚统计出来的伤亡报告,声音有些发抖。
“委座,今日上午的空袭。汉口日租界以北的工业区遭到严重破坏。平民死伤超过两千人。准备装船运往宜昌的几百台纺织机床被炸毁。防空部队损失了三门高炮。”
蒋介石猛地站起身,手杖重重地砸在水泥地板上。
没有制空权,地面的防空火力又够不着四千米高空的目标。武汉三镇在日军的轰炸机面前,就如同一个毫无反抗能力的活靶子。每一天都有成百上千的人死去,大量的工业设备在搬运途中化为废铁。
“给西京发电报。”
蒋介石停下脚步,咬着牙下达了指令。
“现在武汉危在旦夕,国家的工业命脉正在遭受毁灭。”
“请求大西北出动空军。或者提供能够打到四千米以上的高射火炮。只要能保住头顶上的天空,条件可以谈。”
电波穿越了战火纷飞的中原,直达黄土高原的腹地。
西京,西北政务院,作战指挥中心。
这里的空气恒温且干燥。巨大的中国地图沙盘摆在房间中央。
李枭穿着深蓝色的中山装,站在沙盘边缘。
宋哲武将武汉发来的急电递给李枭。
“委员长,蒋介石扛不住了。日军集中了超过两百架重型轰炸机,对武汉进行每天不间断的轮番轰炸。武汉的防空火力形同虚设。”
李枭接过电报,看了一眼,随手放在沙盘的边缘。
“空军不能动,从张家口或者西安的基地起飞,飞到武汉上空,航程太远。我们的战斗机虽然性能优异,但如果挂载副油箱进行长途奔袭,到了武汉上空油量也所剩无几,根本无法进行高强度的长时间缠斗。”
李枭转头看向沙盘上的长江防线。
“一旦在南方的空战中损失过大,我们在华北的制空权就会出现漏洞。关东军的轰炸机就会趁机偷袭我们的钢铁厂。”
虎子站在一旁,眉头紧锁。
李枭走到办公桌前,拿出一份兵工厂上个月的生产报表。
“空军不能动。但我没说不管。”
李枭的手指在报表的一个条目上重重地点了一下。
“老周那边,八十八毫米高射炮,已经下线多少门了?”李枭看向宋哲武。
“报告委员长。依托万吨水压机的炮管锻造能力,我们目前已经完成了三个独立防空高炮营的换装。共计装备三十六门八十八毫米高射炮。”宋哲武准确地回答。
“车载脉冲防空雷达呢?”
“电子工程院利用美国真空管拼装出的小型移动式防空雷达车,已经交付了三台。配合这三个高炮营进行了雷达引导射击的磨合训练。”
李枭点了点头。
“把这三个营拉出来。”
李枭的目光变得锐利。
“装甲师和步兵师不过黄河。但防空部队可以过。”
“让这三个独立防空高炮营,连同三台雷达车、火控计算机,以及两万发带有机械定时引信的高爆破片弹。立刻在西安火车站装车。”
“走平汉铁路,全速南下。”
李枭走到沙盘前,拿起一根红蓝铅笔,在武汉的外围画了三个圈。
“不要进武汉市区。在汉口以北、武昌以东的制高点上,建立防空阵地。”
“告诉这三个营的营长。”
“雷达不开机,火炮不褪炮衣。让小鬼子的侦察机什么都看不见。”
“等日军的轰炸机大编队到了武汉上空,准备投弹的那一刻。”
“雷达锁定,火控解算。”
“让那些不可一世的轰炸机,在天上下一次饺子。”
命令下达的当晚。
西安铁路货运总站的几条股道上,进入了最高级别的戒严状态。
没有普通工人的参与,装卸作业全部由内卫局的士兵负责。
三十六门体型庞大的八十八毫米高射炮,被去掉了十字形底座的驻锄,用厚重的防雨帆布严密包裹,看起来就像是某种大型的工业管材,被固定在重型平板车厢上。
雷达车和火控计算车被装入全封闭的闷罐车厢。
随行的几百名炮兵和雷达操作员,换上了普通的灰色棉服,没有任何军衔标识。
三列沉重的军用专列在午夜时分驶出西安,沿着陇海线向东,在郑州枢纽悄然转入平汉线,向着南方的武汉疾驰而去。
列车在夜间全速行驶,白天则停靠在铁路沿线的隧道或者隐蔽的货场内,躲避日军侦察机的视线。
十月十二日。凌晨三点。
三列火车在汉口以北的大智门火车站外围的一个货场停下。
夜色中,天空下着毛毛细雨。长江江面上的水汽让能见度极低。
西北防空部队没有在火车站停留。在几名熟悉地形的向导带领下,重型卡车拖拽着高射炮,借着夜色,驶向了汉口郊外的三处制高点。
这里是日军轰炸机从北方飞临武汉的必经航线下方。
二号防空阵地选在一座名为扁担山的小丘陵背面。
一百多名炮兵在泥泞的土地上快速作业。
卡车将火炮拖到位。士兵们摇动液压手柄,将八十八毫米高射炮的十字形底座展开。四个沉重的钢制底盘死死地压在泥土上,几根粗大的地锚被工兵用大锤砸进地下,将火炮牢牢固定。
为了防备日机的侦察,每一门火炮的上方都拉起了巨大的伪装网。伪装网上插满了从附近折断的树枝和枯草。
在阵地的后方,一个深达两米的半地下掩体已经挖掘完毕。
雷达车倒车进入掩体,只露出顶部的折叠式抛物面天线。
几名技术员打着蒙着红布的手电筒,将粗大的黑色数据电缆,从雷达车和火控计算车内引出,连接到各门高射炮底座的接收端子上。
“一号炮位,俯仰角伺服电机测试正常。数据链导通。”
“二号炮位,方位角同步正常。”
带队的营长站在火控指挥仪旁,听着各炮位的回报。
“所有火炮,平放炮管,盖上伪装布。任何人不准生火,不准走出伪装网范围。”
营长看了一眼手表。
“把机械定时引信全部上紧。等天亮。”
天亮后。
武汉的天气难得地放晴了。秋高气爽,万里无云。
对于地面上的中国军民来说,这种好天气意味着灾难。没有了云层的遮挡,日军的轰炸机可以更加肆无忌惮地寻找目标。
上午九点三十分。
驻扎在安庆和合肥野战机场的日军航空兵,起飞了超过一百架轰炸机。
这些轰炸机编成了几个巨大的梯队。带队的是日军航空兵的精锐,他们接到的命令是对武汉的汉阳兵工厂和汉口码头区进行彻底的毁灭性轰炸,彻底切断中国军队撤退的通道。
日军机群在五千米的高度平稳飞行。
这个高度让他们感到绝对的安全。在他们看来,武汉上空已经没有能够威胁到他们的力量了。
上午十点十五分。
西北防空部队的二号阵地上。
半地下掩体内的柴油发电机发出了低沉的嗡嗡声。
雷达兵坐在阴极射线示波管前,盯着屏幕上旋转的绿色扫描线。
突然,屏幕的边缘跳出了一大片密集的绿色尖峰信号。
“发现目标机群!方位角东北偏北六十度。距离八十公里!”雷达兵的声音在安静的掩体内显得格外清晰。
“持续跟踪。测算高度和航速。”营长沉稳地下令。
“目标高度五千二百米。航速二百四十公里。正在向汉口方向直线飞行。”
这些数据被迅速输入到旁边的机械式火控指挥仪中。
指挥仪内部的齿轮组开始疯狂转动。这台精密的机械计算机,根据雷达提供的目标实时坐标,结合风偏、气温和火炮初速,不断地解算出火炮的射击仰角、方位角以及炮弹在空中的飞行时间。
“目标进入三十公里范围。高度五千二百米。”
“通知各炮位,褪去炮衣。扬起炮管。接入火控自动同步。”
阵地上,伪装网被迅速掀开。
十二门八十八毫米高射炮那修长粗大的炮管,在伺服电机的驱动下,无声地扬起,犹如十二把指向苍穹的利剑。
炮长看着火炮侧面的接收表盘。
代表指挥仪指令的红色指针在不断移动,而代表火炮实际位置的黑色指针在电机的带动下死死地咬合着红色指针。
“装填手!定时引信设定为十六点五秒!”
炮弹头部的机械钟表引信被专用扳手快速旋转到位。
沉重的高爆破片弹被推入炮膛。半自动立楔式炮闩发出清脆的闭锁声。
上午十点二十分。
日军的轰炸机群已经飞临汉口郊外的上空。
带队的日军大佐坐在驾驶舱内,透过透明的机腹观察窗,清楚地看到了下方密集的城市建筑和长江江面上的船只。
“各机注意。打开弹舱门。进入轰炸航线。”大佐在无线电里轻松地下达指令。
一百架轰炸机的机腹同时敞开,露出了里面挂载的成百上千枚高爆弹和燃烧弹。
就在日军投弹手准备按下投弹按钮的瞬间。
地面上,隐藏在三个不同方向的西北防空阵地,火控指挥仪的指针重合在了一个绝对的死角。
“目标进入最佳射击包线。”
“三发急速射!开火!”营长猛地按下了击发电钮。
“轰!轰!轰!轰!”
三十六门八十八毫米高射炮,在同一时间爆发出了惊天动地的怒吼。
炮口喷吐出长达数米的橘红色火焰。强大的后坐力让重达几吨的十字炮架在地面上猛地一沉。
高初速的炮弹以每秒八百多米的速度脱离炮管,撕裂空气,发出凄厉的啸叫声,直刺五千米的高空。
半自动炮闩自动打开,冒着白烟的黄铜弹壳被清脆地抛出。装填手在一秒钟内将第二发炮弹推入炮膛。
三十六发炮弹,在空中形成了一张立体的火力网。
天空中。
日军大佐刚刚把手放在投弹按钮上。
突然,在他的轰炸机编队正前方、上方和下方。
没有任何预兆地,天空中毫无征兆地绽放出了三十六团漆黑的烟球!
这不是普通的小口径防空炮弹。五十公斤重的弹体在机械引信的精确控制下,在距离日机不到五十米的空中起爆。
数以万计的锋利金属破片,以爆炸中心为原点,呈球形向四周疯狂散射。在五千多米的高空,瞬间编织出了一张死亡的金属大网。
“砰砰砰砰!”
密集的破片如同狂风暴雨一般,狠狠地抽打在日军重型轰炸机的机身上。
九三式轰炸机那单薄的铝合金蒙皮,在这些高速破片面前,被轻易地撕裂。
金属被切断的声音在半空中响起。
一架飞在编队最前方的轰炸机,被几块拳头大小的破片直接削断了右侧机翼的主梁。
机翼在空气动力的巨大撕扯下,瞬间折断分离。庞大的机身失去平衡,打着旋向地面坠落。
另一架轰炸机的驾驶舱玻璃被破片击碎。驾驶员被弹片击中,鲜血喷溅在仪表盘上。飞机失去控制,一头撞向了旁边的僚机。两架飞机在空中剧烈相撞,化作一团巨大的火球。
最致命的打击来自于敞开的弹舱。
一枚破片击穿了弹舱内的一枚高爆弹。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殉爆声在日军编队中心炸开。
整架轰炸机在空中化为粉末。巨大的爆炸气浪将其余几架靠得较近的飞机直接掀翻。
日军整齐的轰炸机编队,在第一轮齐射的短短几秒钟内,就被彻底打散。
“敌袭!防空炮火!极高空防空炮火!”
日军大佐的耳机里充斥着各机绝望的惨叫声和机舱内仪器爆炸的声音。
他惊恐地看着窗外那些在自己身边炸开的黑色烟团。
“支那人的火炮怎么可能算得这么准!”
但物理规律是冷酷的。
地面的高射炮阵地没有停止射击。
第二轮、第三轮的炮弹已经到达了指定高度。
天空中布满了黑色的死亡之花。三十六门八十八毫米高射炮,凭借着每分钟十五发的极高射速,在天空中倾泻着弹雨。
高空变成了一个无处可逃的立体绞肉机。
“规避!抛弃炸弹!紧急下降高度逃离!”日军大佐声嘶力竭地吼道。
日军轰炸机纷纷将炸弹盲目地扔向荒野和江面,试图减轻重量逃跑。他们拼命地改变航向,想要钻出这片被钢铁碎片笼罩的空域。
但是,双发轰炸机机动性太差了。
在地面的雷达和火控仪器的持续追踪下,八十八毫米高射炮如同死神的手指,不断在空中点名。
一架接一架的轰炸机被击中起火,拖着长长的黑烟和烈焰,像折翼的死鸟一样,从高空一头栽向下方的长江和农田。
不到十分钟,一百架起飞的日军重型轰炸机,有四十二架在空域内被直接凌空打爆或者击中要害坠毁,剩下的几十架飞机,机身布满了弹孔,发动机冒着黑烟,如同丧家之犬一般,四散逃窜,狼狈地向着东方的基地逃命。
武汉城内。
趴在防空洞和战壕里的中国守军和老百姓,听着天空中传来的爆炸声。
他们小心翼翼地探出头,仰望天空。
没有炸弹落下。
他们看到的,是天空中那几十团尚未散去的黑色烟云,以及那些拖着黑烟、如同流星般坠落的日本飞机残骸。
“打下来了……把日本人的飞机打下来了!”
一名中央军的士兵指着天空,声音颤抖地大喊。
整个武汉三镇,爆发出了一阵压抑已久的、震天动地的欢呼声。无数人冲上街头,流着眼泪看着这不可思议的一幕。
在汉口郊外的阵地上。
西北防空部队的炮管微微发烫,散发着硝烟的味道。
营长放下手里的望远镜。
雷达屏幕上,代表日军机群的信号已经远去。
“停止射击。炮管降下。盖上伪装网。”营长平静地下达了指令。
这支没有穿着西北军制服、没有打出旗号的防空部队,在完成了对这片天空的清理后,再次隐蔽在了黄土和树枝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