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六号，周六。
北京海淀文创园区，下午一点刚过。
苏念的工作室又扩了。
顾屿上次来的时候还是两间打通，现在变成了三间。
最里面那间被改成了专门的样衣间和面料仓库，门口挂着一块黄文岫用硬纸板手写的牌子：“闲人免入，面料怕灰。”
字写得很有辨识度。
双十一那阵子，苏念带着团队连轴转了将近二十天。
基础款的订单量比十月翻了三倍，两个兼职女生加班到凌晨两点才把最后一批包裹打完。
陈知微画了七套新稿，黄文岫一个人裁了四十多件样衣，手上全是被剪刀磨出的红印子。
大促结束后，苏念直接给全员放了五天假。
黄文岫回学校补了两天的建筑制图作业，陈知微跑去潘家园淘老绣片找灵感，两个兼职女生回宿舍睡了整整一天。
今天工作室里没别人。
顾屿坐在靠窗的裁剪桌前面，面前铺了一沓A4纸。
堂堂回响科技和星火科技的幕后大BOSS，手里捏着一支两块钱的晨光中性笔，正“劈啪作响”地按着一个硕大的卡西欧老式计算器，帮苏念一笔笔核对上个月的供应商对账单。
但这活儿顾屿干得心甘情愿，甚至乐在其中。
相比于九章量化中心大屏幕上那些冰冷跳动的上亿数字，他觉得帮眼前这个女孩抠出这几百块钱的利润，有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踏实感。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他手背上，暖烘烘的。
苏念坐在对面，抱着她的苹果笔记本电脑，说是在对这个月的面料采购计划。
但顾屿瞄了一眼，她屏幕上开着的分明是今日热点的财经频道。
他没吭声，继续低头核对数字。
江浙那边有个真丝供应商的报价比上个月涨了百分之八，得找人压一压。
“顾屿。”
苏念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
顾屿抬起头，顺手把笔别在账单上。
苏念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屏幕对着他。
“你看看这个。”
顾屿扫了一眼。
屏幕上是一篇被多家财经媒体转载的长文，标题用了加粗红色字体：
【高盛重磅警告：中国经济步入“长着陆”周期，印度增速将于2016年实现全面反超】。
这篇文章今天凌晨刚被翻译成中文，已经在国内的微博和各大财经论坛里炸了锅。
顾屿今早其实早就看过陆知远转发过来的券商晨会纪要，里面几乎每家都在引用这份报告里关于中国经济长期放缓的数据和结论。
苏念把电脑收回去，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灰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没扎，散在肩膀两侧，看起来比平时多了几分居家的松弛感。
但她的眉头微微蹙着。
“我给你转发了。”苏念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语气刻意压得很平，带着她一贯的小傲娇，
“随便看看就行，也不是什么大事。”
顾屿笑了一下。
她嘴上说“不是什么大事”，但刚才翻这篇文章翻了至少十分钟。
“说说呗。”顾屿放下手里的对账单，往椅背上一靠，姿态放松。“你怎么看这篇。”
苏念沉默了几秒，组织了一下语言。
“这份报告是高盛印度那边的首席经济学家写的，核心论点有三个。”
苏念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国内房地产市场库存在走高，地产投资出现拐点。他们认为地产产业链一旦下行，会拖累上下游的重工业、建材、家电，整个链条都会受影响。”
“第二，产能过剩加上PPI长期通缩，企业利润在收缩，制造业的固定投资也在往下掉。内需不振。”
“第三，地方政府靠举债搞基建拉动增长的模式难以为继，影子银行里面可能藏着大量坏账。”
她说完这三点，把手指收回去。
“所以他们得出结论，中国经济2015年增速会降到百分之七，2016年降到百分之六点七，2017年进一步降到百分之六点五。而印度那边莫迪刚上台推新政，外资流入预计增长百分之三十三，2016年增速就能反超中国。”
顾屿看着她，没插话。
“我之前不会注意这种东西。”苏念的声音轻了一些。
“觉得什么GDP增速、PPI通缩，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做我的汉服，管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就行了。”
“但是跟着你上了这么多节课以后……”
她抬起头，看着顾屿。
“我现在知道了。这些东西不是新闻联播里的数据和符号。PPI通缩意味着工厂出厂价在跌，我的上游面料供应商可能也会受影响。内需走弱意味着消费者兜里的钱在变少，我的客单价可能要承压。地产下行拖累的不只是建材和钢铁，是整个经济的信心。”
苏念的语速慢下来了。
“信心一旦没了，所有人都会捂紧钱包。不管是买房还是买衣服。”
工作室里安静了几秒。
苏念静静地看着顾屿的表情。
他的表情很平静。
就好像她刚才说的那些话，描述的不是一场被华尔街顶级投行渲染的经济寒冬，而是窗外今天的天气预报。
苏念有点受不了他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你就不担心吗？”
她盯着他，终于把心里潜藏的真实情绪露出了冰山一角。
“高盛不是随便哪个野鸡机构，人家是全球顶级投行。这份报告出来以后，国内券商晨会都在引用，朋友圈里搞金融的全在转发。你手上又不是没有实业，回响那么多员工，回音商城刚上线，星云平台还在大把烧钱。如果经济真的像他们说的那样下行……”
她没把后半句说完。
但意思很明确。你的那些摊子，铺得那么大，撑得住吗？
顾屿看着她。
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苏念散开的头发上，染出一层柔软的光。
半年前的苏念绝不会问这种问题。
半年前的她只关心面料、版型、裁剪，还带着清高与不食人间烟火的孤冷。
但现在，她会主动读高盛的研报，会把PPI通缩和自己的供应链成本联系在一起，会忧心忡忡地替他庞大的商业帝国算账，会担心一场宏观风暴对那个挡在她身前的男人意味着什么。
顾屿心里涌上来一种很奇怪、又极度柔软的感觉。
骄傲。
不是对自己那些百亿估值的骄傲，而是对面前这个女孩成长的骄傲。
他没有直接回答苏念的问题，因为他拥有着比高盛那帮分析师更恐怖的“上帝视角”。
他清楚地知道中国经济接下来会面临怎样的转型阵痛，更知道所谓“印度反超”在接下来的十年里会是个多大的国际笑话。
顾屿微微笑了一下，将笔随意扔在桌上，双手十指交叉搁在几张零碎的面料单前，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她。
“念念，我问你一个问题。”
苏念愣了一下。
“你觉得，一个市场的崩盘和上涨，是由什么决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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