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时无刻？”她轻声重复了一遍。
顾屿点了点头，伸手从旁边的笔筒里抽出一支铅笔，在A4纸的空白处点了几下。
“我给你举两个最直接的例子，一个做空，一个做多。”
顾屿看向她，语声平淡冷峻，
“先说做空，也就是通过唱衰来赚钱。美国有一家专门做空中国公司的机构，名字叫浑水。”
“他们的套路极其简单粗暴。先在暗中高息借入某家中概股的股票并提前卖出。”
“接着，他们会雇人写一份几十页的所谓深度报告，言之凿凿地说这家中国公司财务造假、老板卷款。”
“报告一发，华尔街的媒体立刻配合炒作。美国股民本来就对中国公司有偏见，这种‘这家公司是个骗局’的共识很快就会形成。”
“大家恐慌抛售，股价直接腰斩甚至跌去百分之八九十。”
“这时候，浑水再用极低的价格把股票买回来还清。”
“一来一回，几亿美金就进了他们的口袋。这就是靠制造负面共识来杀人吸血。”
苏念心下一惊。
“那做多呢？”她问。
“做多就是制造狂热的正面共识。”
顾屿把铅笔放下，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在椅背上，
“就拿刚刚过去的天猫双十一来说。”
“十一月十一号原本只是一个普通的日期。”
“但大资本用了几年的时间，砸了上百亿的营销费，硬生生在全国消费者脑子里植入了一个共识，这一天全网最便宜，这一天不花钱就是吃亏。当所有人都相信这个共识并陷入集体狂热时，会发生什么？”
苏念顺着他的思路思考了一下，轻声说：“大家会疯狂购物，不管自己到底需不需要。”
“对。但真正被深层收割的不仅是消费者，更是那些看不透底层逻辑的商家。”
顾屿扯了扯嘴角，冷笑着说，
“为了迎接这个被强行制造出来的繁荣共识，成千上万的中小工厂疯狂借高利贷备货、锁死全厂产能、砸血本买平台的流量位置。最后呢？平台拿着五百七十亿的交易战报去华尔街讲故事，股价大涨，资本赚得盆满钵满。而那些盲目跟风的小老板，只要大促过后面临一波退货潮和物流瘫痪，资金链很快就会断裂。这也是一种共识收割，只不过包装成了时代红利的样子。”
苏念沉默了一会儿，正在努力消化这背后血淋淋的商业规则。
她把笔记本电脑合上，放到一边，身体微微前倾。
“所以你说无时无刻都在发生，不只是国家层面。一个行业，一家公司，一个人，甚至一件商品，都可以用这个方法被捧上天或者踩进泥里。”
顾屿点头确认了她的说法。
“想要毁掉或者成就什么，最简单的办法从来不是去正面硬拼，而是到处散播他极其糟糕或者他完美无缺的极端论调。说的人多了，信的人多了，共识就成了。”顾屿的神色严肃起来，
“你看现在，国外年年都会发布各种报告，唱衰我们的经济，唱衰我们的制造，唱衰我们的未来。他们真的关心我们好不好吗？”
苏念不语，却听得专注。
“他们不关心。”顾屿替她回答，
“他们只是在制造一种‘那个地方不行’的恶性共识。这种共识一旦在他们的民众、投资者、盟友心里扎下根，资金就会避开这里，技术就会封锁这里，市场就会排斥这里。不用开一枪一炮，就能让我们的发展慢下来甚至倒退。”
顾屿拿起那份高盛的报告，晃了晃。
“这份东西，就是工具之一。看起来客观专业，数据详实，逻辑严密。但它的立场，它的发布时机，它选择强调哪些问题忽略哪些进展，都服务于那个大的目的。也就是制造共识，然后收割。”
“但这还不是最可笑的。”
顾屿将报告扔回桌上，声音里带着嘲弄。
“还有什么？”
“更可笑的是，国内有些人自己也相信了这一套。”顾屿目光渐寒，语气里透着悲哀与鄙夷，
“他们自己都没意识到成了共识的传播者。看到一篇唱衰的文章，马上在微博上转发并配文说确实不行了。听到一个负面消息，就去知乎或朋友圈里到处复述，还以为自己掌握了真理。他们以为自己是在独立思考，是在针砭时弊。但实际上，他们只是在给那个既定的负面共识添砖加瓦，心甘情愿地在帮别人递刀子。”
苏念的眉头深深地蹙了起来。“这种人……”
“不是蠢，就是坏。”顾屿打断她，语声平淡，
“蠢的人，是没看清自己屁股到底坐在哪边。坏的人，是看清了，但为了点流量，为了点所谓的‘清醒’人设，故意跟着唱和。他们不在乎这把刀子捅出去，最后流血的是谁。”
工作室里一时安静下来。窗外传来楼下孩童追逐嬉闹的模糊声音。
顾屿看着苏念抿紧的嘴唇，知道她听进去了。
他放缓了语气，把话题拉近。
“回到你自己身上。你做汉服，做‘念念’这个品牌。如果你自己，打心底里都不相信你的设计是美的，是好的，是有价值的。你连自己都说服不了，你怎么去说服别人来买？你怎么去吸引认同你理念的顾客？”
苏念抬起眼，看着他。
“你应该做的，是大大方方地去展示它，去宣传它，去告诉所有人，汉服很美，你的设计很用心，穿着它能感受到文化的底蕴和当下的生机。”顾屿的看向她工作台上那匹色泽沉稳的织金马面裙布料上，
“你要成为那个制造‘共识’的人。制造一种‘汉服值得被看见、被选择’的共识。而不是等着别人来定义你，或者被别人的负面评价牵着鼻子走。”
苏念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匹布料，沉默了好一会儿。工作室里只有阳光移动时细微的光影变化。
“所以……”她开口，声音里多了一些东西，不是焦虑，而是一种逐渐清晰的重量，
“无论是对一个国家，一个行业，还是对我自己做的这件事。最根本的，是要建立起正向的共识。要让人相信，而不是让人怀疑。”
“对。”顾屿点头，“信心比黄金更重要。这话听起来像口号，但拆开来看，底层逻辑就是这样。信心就是共识。相信的人多了，投入的人多了，事情自然就成了。反过来，怀疑的人多了，离开的人多了，再好的事也做不成。”
苏念再次拿起那份高盛的报告，这次她看得很快，只扫了几眼标题和摘要，就把它翻了过去，正面朝下扣在桌上。
那上面的数据和结论，忽然失去了大部分重量。
“那岂不是说……”她抬起头，目光清亮地看着顾屿，神色认真，
“我们就不能批评了？任何批评，都可能变成别人用来制造负面共识的材料？如果我们自己内部都不允许说问题，那不是成了自欺欺人吗？”
顾屿看着她认真的侧脸，忽然笑了。
“谁说不能批评了？”
苏念一愣：“你刚才说界限很模糊。”
顾屿身体前倾，手肘撑着桌面，目光直直看着她，语气突然染上几分惯常的痞气：“其实很好分辨。”
“怎么分辨？”苏念追问。
顾屿挑眉，指尖点了点自己的脸颊，笑得意味深长。
“亲我一口，我就告诉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