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4号,周四。
赵大伟下班的时候,脚底带风。
车间里一整天他都心不在焉,好几次被组长喊了才回过神来。
但他根本不在乎。今天大盘站上五千点了。五千点。
他在厕所隔间里看到那个数字的时候,差点没叫出声来。
上证指数,5023.10。涨了百分之一点五。
他那只券商股今天涨了快四个点,账户总资产从六万八跳到了七万一千多。
一天赚了三千块。三千块。他在车间里焊一个月的钢架才拿四千二。
下班铃一响,赵大伟第一个冲出车间门。
他掏出手机给老吴发了条消息:“吴哥,今晚我请你,旁边大排档,不醉不归。”
老吴回得很快:“又发财啦?”
“嘿,来了你就知道了。”
晚上七点半,大排档。
赵大伟到的时候老吴已经坐那儿了,面前摆了两瓶冰啤酒,是先帮他点好的。
“吴哥你来得早啊。”赵大伟一屁股坐下,朝老板娘吼了一嗓子,
“妹!再加四个菜!麻辣小龙虾三斤,蒜蓉扇贝,铁板豆腐,再来个大盘鸡!”
老吴挑了挑眉:“大盘鸡都上了,今天这是赚了多少?”
“吴哥,你猜我账户里现在多少钱?”
赵大伟竖起七根手指,晃了晃,
“七万一。”
老吴“嚯”了一声。
“你之前不是说总共本金砸了快七万吗?这才几天,就翻红倒赚了几千块?”
“何止几千!”赵大伟拧开啤酒盖,碰了一下老吴的瓶子,仰头灌了一大口,
“算上上次暴跌前我没跑的那些利润,我这叫把属于我的钱全拿回来了!上次那波暴跌,好多人都跑了。就我没跑。你知道这叫什么吗?这叫'逆向思维'。别人恐惧的时候我贪婪,别人贪婪的时候……我也跟着贪婪。”
他顿了一下,觉得哪里不太对,但也没细想。
“反正就是那个意思。我那天还加了仓,把最后一万四全砸进去了。结果你看,才半个月,全回来了,还翻了不少。”
老吴点了根烟,慢悠悠地吐了口气。
“你小子行啊,胆子是真大。”
“胆子大有什么用,关键是眼光。”赵大伟用筷子敲了敲桌面,
“吴哥,我跟你说,我现在天天看那些财经分析,什么MACD金叉死叉,布林带上轨下轨,量价背离,我全研究透了。今天大盘站上五千点,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
老吴摇头。
“意味着主力资金完成了对五千点整数关口的有效突破。”赵大伟的语气很笃定,
“回音上那个'散户阿成'昨天分析的,说五千点一旦站稳,下一个目标位就是五千五到六千。那个私募操盘手也说了,这轮改革牛的逻辑没变,国企混改、一带一路、互联网加,全是利好。七千点不是梦。”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特别流畅,全是最近半个月从各种财经直播和引力群里学来的。
说出口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挺唬人,跟那些穿西装打领带对着镜头侃侃而谈的博主差不了多少。
老吴夹了只小龙虾,剥着壳,慢慢嚼。
“七千点啊。你们这些年轻人是真敢想。”
“不是我敢想,是大趋势在这儿摆着呢。”赵大伟掰着手指头算,
“场内融资余额两万多亿,说明大资金还在往里面涌。你想,两万亿是什么概念?这些钱都是冲着赚钱来的,谁会嫌赚得多?只要增量资金不断,大盘就不会见顶。这叫资金驱动型牛市。”
老吴笑了笑,把虾壳往盘子里一丢。
“大伟,你现在说话跟我看的那些新闻里的专家一个调子了。”
“那可不。”赵大伟挺了挺胸,
“我跟你讲,上次那波跌我没跑,现在回头看,那就是主力洗盘。把那些意志不坚定的散户洗出去,然后轻装上阵继续拉。你看你那次不就被洗出去了么?”
说到这里,赵大伟端起啤酒杯,有些惋惜。
“吴哥,说句不好听的,你那次真可惜了。你要是不走,你那七万二搁到现在,怎么着也得九万往上了。白少赚了两万块。”
老吴没接这茬,只是又给自己倒了杯酒。
“少赚就少赚了呗。钱到手里才是自己的。”
“这话说的也没错,但你那不叫落袋为安,那叫下车太早。”赵大伟越说越来劲,
“吴哥我劝你一句,现在上车还来得及。大盘才五千点,后面还有两千点的空间呢。你把之前赚的那四万多扔进去,到七千点的时候翻一番都有可能。”
老吴摆了摆手。
“算了算了,我这心脏受不住。那阵子天天盯着手机,晚上觉都睡不好。现在不炒了,每天准点收摊回家,看电视遛弯,舒坦着呢。”
赵大伟“啧”了一声。
“你这人就是太保守。钱放着不动就是在贬值,你知道吗?通货膨胀每年百分之五六,你那钱存银行里一年也就百分之二三的利息,算下来等于亏钱。”
“行了行了,你说得对。”老吴乐呵地端起杯子,
“来,不说这个了。你赚钱了高兴,咱俩喝酒。祝你早日财务自由。”
“那借你吉言了。”
两人碰了一杯。
赵大伟把啤酒一口干了,又招呼老板娘再上两瓶。
夜风吹过来带着小龙虾的辣味和啤酒的麦香,赵大伟觉得日子从来没这么痛快过。
他盘算着,明天中午趁午休时间,必须把老婆压在衣柜箱底的那张银行卡偷出来,去柜台把八万定期全给取了。
只要赶在明天下午收盘前转进账户,到时候十八万本金,涨到七千点,保守算也能翻个百分之四五十。
二十六七万。够付个首付了。
他越想越兴奋,脸上全是酒后的红光。
“吴哥,我跟你说,我现在后悔的就一件事。”
“啥事?”
“进场晚了。要是去年就进去,现在起码翻三倍了。”
老吴笑着摇头,没再说什么。
赵大伟又灌了一口酒,打开手机看了看收盘后的复盘贴。
回音上那几个博主已经发了新视频,标题都是“五千点只是起点”、“历史性突破,新高可期”之类的字眼。
他把手机转过去给老吴看。
“你看,所有人都看涨。这波行情稳了。”
老吴瞄了一眼屏幕,没说话,只是又剥了只小龙虾。
晚上十点多,赵大伟喝得脸红脖子粗,摇摇晃晃地跟老吴告了别。
回到家老婆已经睡了,他把鞋踢掉,坐在沙发上又打开券商APP看了一遍今天的收益。
他咧着嘴笑了。
五千点,我来了。
七千点,等着我。
同一个夜晚。
四川雅安。
九章量化的交易大厅内,键盘的敲击声和服务器的低嗡声交织在一起。
魏从军坐在主控台前,面前三块屏幕同时亮着。左边是国内各大券商分散账户的持仓明细,中间是“冰山委托”系统的实时执行状态,右边则是上证指数那根直插云霄的日K线。
“魏总,大盘今天正式站上五千点了。”
坐在侧前方的交易组长转过头,语气难掩紧绷。
魏从军推了推眼镜,目光紧盯着中间屏幕上不断跳动的数据流,沉声问:
“现货清仓进度怎么样?汇总一下今天的出货量和收益。”
“系统根据预设阈值,在下午大盘突破五千点时,已经自动触发了第一阶段清仓程序。”
负责算法监控的数据工程师调出后台面板,快速汇报道,
“截至三点收盘,前期在牛市里吃进去的四十亿多头现货,今天已经顺利抛出百分之十。算上这段时间大盘的拉升涨幅,单日回笼本金加兑现利润超过六个亿。整个过程由VWAP算法拆分成几万个隐蔽小单,完全跟随大盘的自然成交量,没有引发任何单只股票的盘口异动。”
魏从军点了点头。
大盘既然已经冲破五千点的极限关口,就意味着全民狂欢随时可能演变成一场空前的踩踏,倒计时已经开始了。
他把身子往前探了探,手指敲了敲桌面,果断下达了新的指令:
“大家辛苦一下,今晚把三百多个分散账户的持仓状态重新核对一遍。修改算法参数,把抛单占比的严格控制线从每日真实成交量的百分之五,微调到百分之八。”
“魏总,参数调高,如果明天盘面缩量,会不会留下交易痕迹?”
“大盘已经疯了,场外配资带来的接盘资金源源不断,现在就是流动性最充裕、最好的出货窗口。”
魏从军语气坚决,展现出极强的主观能动性,
“把冰山委托的执行速率调高,明天的集合竞价一结束,就全面启动加速清仓。不用管后面还能涨多少,不吃鱼尾,必须在五个交易日内,把剩下的现货一股不留地全部抛出。”
“明白,算法参数正在修改。”
魏从军靠回椅背,看着屏幕上那些无声无息融入庞大成交量中的出局指令。
没有痕迹,没有波澜。
就像一滴水消失在大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