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10月21日,太平洋上空。
机舱里的灯只开了一半。
马斯克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三份材料。
清华经管论坛流程、特斯拉中国区经营报告,以及刚从弗里蒙特传来的产线简报。
他没有看那份精心准备的访谈提纲。
工厂报告上,几个数字被助理用红笔圈得格外醒目。
Model X刚刚开始小批量交付,鹰翼门的装配偏差仍然没有解决;部分供应商交货延迟,弗里蒙特的良率不稳,返工率持续高于预期。
更麻烦的是现金。
今年前三季度,特斯拉累计亏损五点六八亿美元。内华达电池工厂、Model X产线、自动驾驶研发,像三台同时开启的抽水机,不断从账面上抽走资金。
公司账上还有十一点五亿美元现金。
对普通企业来说,这是一笔巨款。
可对正在同时推进整车、电池、自动驾驶和全球扩张的特斯拉而言,这点钱只意味着一件事——下一轮融资不能出问题。
坐在对面的财务负责人合上电脑,神情疲惫。
“按照现在的烧钱速度,明年还得继续融资。”
马斯克没抬头,只用笔尖敲了敲弗里蒙特的报告。
“Model X什么时候能稳定量产?”
财务负责人沉默片刻。
“生产团队给出的时间,是明年第一季度。”
“我问的是稳定。”马斯克终于抬眼,“不是他们准备什么时候向董事会汇报稳定。”
机舱安静下来。
没有人再接话。
这种模糊的承诺,马斯克最近已经听得够多了。
两天前,《消费者报告》取消了对Model S的推荐评级。
电机、门把手、中控屏、转向系统、底盘故障……
那些原本被热情和想象力掩盖的问题,忽然被一项项摆到了公众面前。
消息传出当天,特斯拉股价下跌。
资本市场不关心火星,也不关心人类文明是否值得延续。
投资者只看交付量、毛利率、现金流,以及下一轮融资能不能顺利完成。
马斯克翻到中国区报告。
2015年前三季度,特斯拉在中国卖出三千零二十五辆。
这个数字远低于预期。
Model S在美国起售价约七万美元,进入中国后,关税、增值税和消费税层层叠加,国内起售价被推高到六十七万三千元。
进口车拿不到本地新能源补贴,车辆从美国海运而来,交付周期漫长,维修网点不足,超级充电站更是稀少。
一部分客户在等待中失去耐心,宁愿放弃定金,也不愿继续提车。
那些已经按照客户配置生产好的车辆,只能停在仓库里,既占库存,也占用现金。
马斯克盯着报告上的销量数字看了很久。
中国不是一个能靠进口慢慢经营的市场。
这里有全球最完整的制造业体系,有数量庞大的工程师,有快速扩张的中产消费群体,也有正在被政策和资本共同推动的新能源产业。
如果特斯拉不能在这里本地生产,关税、物流、供应链、售后和价格,都会成为长期的枷锁。
去年四月,他来过北京。
当时,他提出降低电动车相关税率、放宽充电网络审批,并希望获得独资建厂的资格。
三个诉求,一个都没有落地。
原因也很简单。
外资整车企业在华建厂,必须成立合资公司,外方持股不得超过百分之五十。
中国没有因为特斯拉的名气修改规则,也没有因为他是马斯克而给出例外。
一年半过去,规则依旧没有松动。
但特斯拉已经等不起了。
财务负责人看了一眼桌上的论坛流程。
“这次清华访谈,真能推动建厂?”
“不能。”
马斯克回答得很干脆。
“那还要花这么多时间准备?”
马斯克翻开清华提供的嘉宾名单。
除了学生,现场还有物理、汽车、电机、电网、经济管理等多个领域的教授。
论坛之后,校方还安排了数场非公开交流。
这些人未必能直接决定政策。
但他们参与产业研究、技术标准和地方项目评估,他们的态度会影响更多人的判断。
马斯克把手按在访谈提纲上。
“建厂从来不只是审批问题。”
“它需要地方政府接受,需要供应链接受,需要电池企业、工程师、充电网络和资本市场接受。”
“我们得先让更多人相信,特斯拉来到中国,对他们有价值。”
助理本来准备提醒他访谈的重点应当更多偏向中国市场和新能源汽车产业,马斯克却直接拿起笔,在提纲空白处写下五个词。
互联网。
可持续能源。
星际移民。
生物科技。
人工智能。
“学生不会愿意听一个汽车公司老板谈关税、工厂和供应链。”
“他们想听未来,想听火星,想听自动驾驶,想听一个人为什么愿意为了全人类做成功率只有百分之十的事。”
财务负责人皱了皱眉。
特斯拉眼下最缺的是销量和资金,不是掌声。
马斯克却很清楚,这两件事从来不矛盾。
如果特斯拉只是一家卖昂贵电动车、同时被产能问题拖住脚步的公司,它就没有资格要求任何国家为它修改规则。
可如果特斯拉代表的是可持续能源、技术开放、产业升级和跨行星文明,那么讨论建厂时,桌上的筹码就会变得不一样。
梦想本身未必能换来工厂。
但梦想能换来注意力、人才、媒体和资本。
而这些东西加在一起,才有资格去撬动规则。
助理翻到SpaceX相关的问题。
清华方面希望马斯克介绍火星计划,也会问及火箭回收成功率、载人登陆时间和技术进展。
“陆地回收的成功概率,写百分之九十。”马斯克说。
“载人火星呢?”
他望向舷窗外翻涌的云层。
“2025年,百分之五十。”
财务负责人欲言又止。
猛禽发动机仍在延期,火箭回收也尚未真正稳定。
按现有工程进度计算,2030年前完成载人火星任务都不算轻松。
但马斯克没有给他说完的机会。
“公众不需要一份工程延期报告。”
“他们需要一个能让所有人抬头看的时间点。”
他说:“当所有人都相信2025年可以去火星,资金、人才和媒体就会朝我们靠近。至于最后是哪一年,只要我们始终在前进,世界会宽容一个还在路上的人。”
机舱里再度安静。
马斯克继续往下翻。
自动驾驶的问题,Model 3的问题,中国工厂的问题,专利开放的问题。
每一个问题都是埋在未来道路上的石头。
他并不打算在清华的讲台上解释太多技术细节。
技术问题可以留给工程师,法律问题可以留给法务,谈判问题可以留给中国团队。
公众只需要知道几件事。
特斯拉希望让电动车更便宜。
特斯拉希望推动自动驾驶。
特斯拉愿意开放专利。
特斯拉相信可持续能源能够改变人类命运。
至于所谓的专利开放究竟开放到什么程度,核心电池管理代码和底层控制系统是否真正共享,并不需要在一场公开论坛里讲得太明白。
形象比细节更有穿透力。
“Model 3强调价格。”马斯克交代道,“告诉他们,它会比Model S便宜很多。”
“如果媒体问中国建厂?”
“可以说,我们希望两年左右实现本地生产,让价格显著下降。”
“独资还是合资?”
“正在研究所有可能方案。”
助理快速记下。
马斯克把三份材料重新叠好。
公开访谈,他会谈火星城市、跨行星文明、清洁能源和人工智能;非公开交流,团队则要确认地方政府态度、供应链合作、电池企业、数据合规和建厂政策。
一边是理想。
一边是工厂、现金流和销量。
两件事并不冲突。
没有大义凛然的光环,资本不会持续为火箭和电动车买单。
没有足够宏大的愿景,特斯拉也无法摆脱一家高端汽车公司的定义。
广播里传来机长的声音。
飞机已进入下降阶段,预计四十分钟后抵达北京。
助理开始收拾电脑和入境文件。
马斯克最后看了一眼清华论坛的标题。
做一个对世界有用的人。
他拿起笔,在开场发言最上方写下这句话。
飞机穿过云层。
北京的灯火,在舷窗下逐渐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