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斌看到顾屿抬起右手,整个人明显愣住了。
“你举手干嘛?”周斌压低声音,语气急切。
“这种高级别论坛的提问环节全是提前安排好的,哪有现场瞎举手的?”
顾屿没理他。
“来都来了,总得问点感兴趣的东西。”
周斌连连摇头,觉得旁边这个学文科的完全不懂大型学术会议的规矩。
“你没有提前提交申请邮件,也没进组委会的问题筛选名单。主持人手里拿着提问者清单,根本不可能把这么宝贵的机会给一个临时起意的学生。”
顾屿根本没有和他争辩的意思,只是将右手举得更高了些。
主席台上,白重恩的目光正不紧不慢地在第一排扫视。
他手里确实捏着一份提前圈定好的座位号名单,上面标记着下一个提问者的位置和问题大纲。
只是当他的视线扫到顾屿举起的手臂时,动作忽然顿住了。
他脑海中浮现出论坛开场前,高层领导特意交代过的一句话:
“不管原本的提问流程怎么安排,只要第一排右侧那位穿灰色外套的年轻男生举手,必须无条件把提问机会给他。”
白重恩低头看了一眼名单,停了不到两秒,果断翻过了那页原本安排好的关于清洁能源安全标准的常规问题。
他抬起手,指向顾屿所在的位置。
“第一排右侧那位穿灰色外套的同学。对,就是你,请提问。”
周斌脸上笃定的神情顿时僵住了。
他僵在那里看着顾屿,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主持人会把机会给一个完全不在名单里的编外人员?
工作人员反应很快,顺着主持人的指引小跑过来,双手将话筒递到顾屿手中。
顾屿接过话筒站起身。
“马斯克先生你好,我是清华大学国际政治专业的大三学生。”
听到“国际政治”四个字,台上几位理工科教授微微侧目,互相对视了一眼。
马斯克倒完全不在意专业背景,保持着职业微笑,等这个年轻人的下文。
顾屿停顿了一下,紧接着抛出第二个身份。
“不过在专业之外,我本人对汽车非常感兴趣,平时花了不少时间去研究各家车企的底层架构与技术路线。算是个重度汽车发烧友。”
顾屿语气轻松,看着台上的马斯克继续说道:
“也正因为这份硬核的兴趣,我成为了特斯拉进入国内后的首批Model S车主之一。”
会场里顿时一片低语。
很多学生在心里飞速盘算:大三文科生,懂技术的硬核车迷,落地接近一百万的纯进口电动跑车。
这家庭背景,怕是不一般。
坐在旁边的周斌更是猛地扭头,眼睛瞪得滚圆,用看外星人似的眼神看着顾屿。
他刚才还以一种过来人的优越感,在这位“文科生”耳边疯狂科普马斯克的伟大格局,生怕对方听不懂。
搞了半天,人家根本不需要听什么科普,人家是直接拿真金白银买百万跑车去测试特斯拉的硬核金主?!
顾屿没给他们发散的时间,带着点玩笑的口吻继续开口。
“不过作为车迷,我必须得当面抱怨一句。那批车确实让我等得够久。”
“从在官网付定金下单,到最终拿到车钥匙,我的耐心经历了一轮完整的极限压力测试。中途好几次怀疑你们是不是卷着定金跑路了。”
观众席立刻响起善意的笑声。
台上几位教授也没绷住,连一直严肃的朱邦芬都笑着摇了摇头。
气氛一下子从学术论坛切换成了老用户见面会。
马斯克听完翻译,脸上那层职业化的微笑变得松弛了不少,主动拿起话筒接了个话茬。
“那你的抗压能力一定很优秀。”
他往前探了探身,隔着舞台饶有兴趣地问。
“等了这么久,收到车之后实际体验怎么样?最让你满意的功能是哪个?”
顾屿给出了非常中肯的回应。
“底盘调校非常出色,加速性能做到了同级别燃油车很难企及的水平。”
“至于最满意的部分,”顾屿看着马斯克,
“一定是整车的OTA软件更新机制。”
“这种产品思路完全改变了汽车交付后就一成不变的传统工业模式,让一台车变成可以持续进化的智能终端。这也是我当初愿意为它买单的核心原因。”
马斯克往椅背上靠了靠。
他顺势对着全场和后排的媒体记者,开始解释交付延期的原因。
“非常感谢中国首批车主对我们的包容和耐心。作为一个全新的汽车品牌,我们在跨国物流、供应链整合以及超级工厂产能爬坡上遇到了很多预料之外的巨大难题。”
一段标准的公关陈词。
“但请相信我,只要产能问题解决,特斯拉会为全球用户提供崭新的出行体验。”
顾屿拿着话筒,继续顺着马斯克的话往下接。
“所以我非常认同您前面提到的第一性原理,以及用软件定义汽车的长期价值。”
“自动驾驶作为未来出行的终局,确实不能单纯依赖传统汽车巨头的行业惯性,必须通过收集海量的真实道路数据来进行神经网络的持续迭代。”
马斯克在台上频频点头。
他的身体语言已经完全打开,双臂放在扶手两侧,膝盖微微前倾,是一个准备好愉快收尾的姿态。
他眼角带着欣赏,大概已经在心里把顾屿归进了“聪明的年轻拥护者”那一栏。
毕竟一个愿意花百万买单,还对特斯拉技术路线如数家珍的硬核粉丝,很难不让人心生好感。
下一个常规问题无非是FSD何时在中国全面开放。
他可以再讲一段愿景,漂亮地结束这场互动。
然而顾屿停了一拍。
“不过……”
“您刚才在回答欧阳明高教授提问时断言,三年内技术层面就能实现完全无人驾驶。”
马斯克还维持着点头的姿势,但动作已经慢了半拍。
“而且我注意到,特斯拉至今坚持以纯视觉方案为主导,极度排斥激光雷达等多传感器融合路线。”
“基于光学摄像头的神经网络,本质上是在用二维图像去逆向拟合三维的真实物理世界。”
顾屿语速不快,吐字极清晰。
“这个逻辑在光线充足、路况标准的场景下确实无懈可击。”
“但我想请问马斯克先生,纯视觉方案究竟要如何解决长尾效应中的极端罕见场景?”
马斯克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敛了。
“比如一辆白色的重型货车横穿马路,偏偏当时处于强烈逆光状态,画面完全过曝。”
“比如暴雪天气完全遮挡道路标线。”
“再比如浓雾和纯黑夜晚中突然出现的无规则障碍物。”
顾屿每抛出一个场景,台上马斯克身体的前倾角度就回收一分。
到第三个例子说完时,他已经重新靠回了椅背,双手十指交叉搭在腹前。
那是一个防守姿态。
“物理学的基本常识告诉我们,摄像头只能接收抵达镜头的有效光子。”
“当致命障碍物的信息因为遮挡、过曝或极端天气,根本没有进入摄像头时,视觉输入在物理硬件层面就已经处于完全不可观测的状态。”
顾屿握紧话筒,直视马斯克。
“我的核心问题是:”
“当物理信息已经完全丢失,您的自动驾驶算法凭什么去识别本就不存在的数据?难道指望代码凭空算出那些被强光吞没的重型卡车吗?”
这句话落下去,前排几位教授几乎同时抬起了头。
欧阳明高放下手中的笔,目光从顾屿身上移到马斯克脸上,又移回来。
朱邦芬则微侧身,重新审视这个自称学国际政治的年轻人。
他们这才反应过来,对方刚才说的“做了不少研究”,绝不是普通车迷看看参数表那么简单。
顾屿没有给任何人消化的时间。
“如果连理论底层都无法做到百分之百的绝对安全,您所谓的三年内完全无人驾驶,是不是拿首批车主的生命在给您的系统做免费的物理碰撞测试?”
马斯克收敛了笑容,表情严肃。
侧台方向,特斯拉中国区的公关负责人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正低头在手机上飞速打字。
顾屿没有半点退让的意思。
“在没有任何激光雷达提供物理测距冗余的情况下……”
“您到底凭什么,为了节约几百美金的硬件成本,去拒绝异构传感器提供的生命安全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