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坛结束后的二十分钟，伟伦楼报告厅里已经空了大半。
学生们被工作人员分批引导离场，后排媒体席却还乱着。
有人抱着电脑站在过道里改标题，有人追着特斯拉团队想补问几句，也有人直接守在侧门附近，试图等到马斯克再露一次面。
校方安保把通道隔开，语气还算客气。
“各位老师、同学，请按出口指引离场，不要在大厅聚集。”
“媒体朋友请走东侧通道，采访安排后续会统一通知。”
几名学生走到门口，仍忍不住回头看主席台。
刚才那场问答结束得太快，快到不少人还没反应过来，论坛的结束画面就已经挂上了大屏幕。
有人压低声音讨论。
“那个国际政治系的，到底什么来头？”
“我就坐后面，他拿到话筒之前，主持人明显停了一下。”
“你没看见特斯拉的人脸都黑了吗？”
“专利条款到底是不是真的？”
“回去自己查英文原件啊，别光听发布会。”
走廊里渐渐嘈杂起来，几句讨论很快被人流冲散。
与此同时，伟伦楼内部一间小会议室的门被关上。
会议室不大，长桌边坐着七八个人。
桌上摆着矿泉水、论坛流程表、嘉宾资料以及几份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提问名单。
外事办公室负责人把文件往桌上一放。
“白老师，最后那段到底是怎么回事？”
白重恩坐在对面，面前的茶水没动。
外事负责人语速很快：
“原定安排里，没有那个学生。现场提问名单里也没有他。可你临时跳过了后面两个问题，还让他连续追问了两轮。”
“自动驾驶、专利条款、法律授权，这些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
“今天是什么场合？国际交流论坛，不是企业听证会。”
会议室里没人接话。
另一位负责合作事务的领导翻开手机，屏幕上已经跳出数条媒体快讯。
“现在外面已经开始发稿了。”
他念了两条标题。
“清华学生现场质疑特斯拉自动驾驶路线。”
“马斯克回应专利开放争议，承认系特定条件下不起诉承诺。”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
“如果后续被海外媒体剪辑传播，外界会怎么理解？”
“特斯拉方面又会怎么理解？”
“人是我们请来的，流程是我们安排的，最后却在台上被追着问专利陷阱。对方要是觉得学校提前设局，以后还怎么谈项目合作？”
外事负责人接过话。
“更麻烦的是，今天到场的不只是学生和教授。特斯拉团队后面原本还有闭门交流，涉及建厂、供应链、人才合作和实验室项目。”
“现在人家带队提前走了，连原定的茶歇都没参加。”
有人皱着眉说：“这事得给个解释。”
所有人的目光，最后都落到白重恩身上。
白重恩没有立刻开口，只是把桌上那份提问名单翻到最后一页。
“流程确实是我改的。”
外事负责人脸色更沉。
“那你为什么改？”
“你应该很清楚，主持人临场调整流程可以，但不能把整场活动推到这个地步。第一排那个学生到底是谁？他的问题又是谁提前安排的？”
白重恩抬头。
“问题不是提前安排的。”
“他的提问机会，是提前安排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有人没听明白：“什么意思？”
白重恩将流程表推到桌子中间。
“论坛开始前，我接到一条明确通知。”
“第一排右侧，灰色外套的学生。只要他举手，无论当时进行到哪个环节，都必须把提问机会交给他。”
外事负责人盯着他。
“谁通知你的？”
“校内哪位领导？”
白重恩摇头：“不是校内。”
“那是谁？”
“我不能说具体单位。”
这句话一落，会议室里的气氛变得更紧。
合作事务负责人直接问道：
“白老师，这不是可以含糊过去的事情。你为了一个学生，把整个论坛的既定流程全部打乱，现在总要说清楚依据是什么。”
“今天坐在这里的人，基本都参与了论坛筹备。”
“清华内部，谁有资格下这种命令？”
白重恩沉默片刻。
“所以我刚才说，不是清华内部。”
有人靠在椅背上，声音放低了。
“你的意思是，清华之上？”
白重恩没有点头，也没有否认。
他只说道：“座位安排、主持点名、音控保障，包括现场安保配合，论坛组委会都提前收到过相关要求。”
“不是我一个人知道，也不是我一个人执行。”
外事负责人张了张嘴，没再追问。
刚才论坛上，特斯拉公关团队试图靠近音控台时，确实被几名后勤人员拦住了。
当时大家只以为是现场秩序需要。
现在回头看，显然没那么简单。
会议桌旁沉默了十几秒。
有人拿起矿泉水喝了一口，拧上瓶盖后才问：
“那名学生，究竟是谁？”
白重恩这看向众人，缓缓吐出两个字：
“顾屿。”
这个名字说出来时，会议室里的人面面相觑，都没有立刻反应过来。
“顾屿？”外事负责人皱了皱眉，“哪个学院的？”
“国际政治系，大三。”白重恩平静地回答。
有人下意识翻起今天的嘉宾和预设提问名单，试图从里面找到相关信息，却一无所获。
“一个国政系的大三学生？”合作事务负责人一头雾水。
外事负责人也跟着念叨了两遍这个名字，依旧毫无头绪。
单凭两个字，很难让人把一个在校大学生和别的什么惊天动地的人物联系起来。
白重恩看着他们疑惑的表情，适时地开口提点了一句：
“前段时间，顾屿这个名字在咱们国内的金融圈，可是相当响亮的。”
金融圈？响亮？
这几个关键词一出来，外事负责人原本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住了。
他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瞳孔微缩，试探性地问道：
“回响科技的……顾屿？”
这句话一出，桌边几人同时抬起了头。
合作事务负责人先是一愣，随即眉头拧成了死结：
“白老师，这玩笑开大了。回响科技七月份拿五百亿现金救市，举牌十九家硬科技龙头，旗下全生态现在铺得满国都是。你说那背后的掌门人，是清华的大三学生？！”
白重恩点点头，目光扫过全场。
“学生身份是真的。”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外事负责人抬手用力揉了揉太阳穴，半晌才长舒了一口气。
“难怪。”
“难怪上面会提前安排。”
有人苦笑了一下：“我们还在担心，论坛是不是被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普通学生搞砸了。”
“现在看，人家根本不是瞎胡闹，只是借了我们的场子，问了一个该问的问题。”
这话说完，没人附和。
话不能这么说，但事情确实已经很明白。
顾屿绝不是临时起意闹场的学生。
至少从提前布置来看，相关方面显然默许他把问题抛到台面上。
外事负责人看向白重恩。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特斯拉团队已经提前离场，媒体也在发稿。总不能让事情继续发酵。”
白重恩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
“对外口径很简单。”
“今天的提问属于学生基于个人研究提出的学术讨论。校方尊重不同技术路线之间的公开交流，也尊重企业对相关问题作出的回应。”
“论坛无意针对任何企业，更不存在预设立场。”
合作事务负责人看了一眼。
“这能安抚特斯拉？”
“至少足够体面。”
白重恩继续道：
“他们如果问，为什么话筒没有及时收回，就说现场提问涉及技术和知识产权议题，主持方尊重学生完整表达的权利。”
“如果他们问，学校是否提前知情。”
“就回答，学生问题未提前提交，属于临场提问。”
外事负责人皱着眉。
“可他确实不是普通学生。”
白重恩将笔放下。
“对外，他就是学生。”
“而且本来就是。”
会议室里终于有人笑了一声。
笑声不大，却让紧绷的气氛松了些。
合作事务负责人把手机重新拿起来，屏幕上又弹出一条消息。
【特斯拉开放专利到底是不是开源？】
下面已经有不少人开始贴英文条款截图。
他看了几秒，叹了口气。
“这一下午，估计够特斯拉公关团队忙了。”
外事负责人站起身。
“那就按这个口径办。”
“媒体那边不要主动推，也别压。正常回应，别把事情弄得像欲盖弥彰。”
“另外，联系特斯拉中国区。告诉他们，学校欢迎技术交流，也希望后续合作不要受今天论坛影响。”
白重恩点头。
“我来处理。”
众人陆续起身，桌上的流程表被收进文件夹。
临出门前，外事负责人停了一下。
“白老师。”
“下次再有这种特殊安排，能不能提前给我们透个底？”
白重恩看着他。
“如果我能提前说，今天就不需要这样安排了。”
外事负责人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会议室的门重新打开。
走廊外，学生离场的声音已经渐渐远了。
报告厅的灯还亮着，主席台上那句“做一个对世界有用的人”，依旧挂在大屏幕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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