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10月底。
京城望京某小区，一间由民宅临时改建的逼仄工作室里，弥漫着老坛酸菜泡面和劣质二手烟的混合气味。
何伟双眼熬得通红，死死盯着电脑屏幕上那个可怜的播放量数字，23000。
这可是魅族PRO5的深度拆解测评长视频！
团队三个人整整熬了三个通宵，光是查阅那颗三星Exynos7420处理器的底层资料，就耗掉了一整天。
结果呢？全网平台加起来的广告分成收益，不到两百块钱。这连买那几台评测手机的零头都凑不够。
“老何，认命吧，咱们这期长视频彻底凉透了。”剪辑师老李端着个保温杯走过来，用鼠标敲得后台曲线图啪啪作响。
“你自己看这完播率！第一分钟就跑了百分之六十的观众！现在的人谁在乎你扯什么UFS2.0闪存和基带调度策略？人家根本听不懂！”
老李顺手点开旁边另一个网页。这是一个不到一分钟的切片短视频。
“你看这个。就你在测评里吐槽手机发热，说‘这手机打游戏能煎熟鸡蛋’的那两句话。被人切片发在回音短视频上，播放量直接破了三百万！”
老李滑开评论区。
【主播这手速不行啊，手机都没烫死你。】
【国产品牌就是拿来坑钱的，这温度冬天当暖手宝正合适。】
【干翻这些垃圾厂商，老子就爱看你们翻车！】
弹幕刷屏，全是一帮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吃瓜群众在情绪输出。
何伟看着那三百万的播放量，又看了看自己精心制作却无人问津的深度视频，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重重地叹了口气。
正说着，工作室的大门被推开。财务小王抱着一摞文件走进来，脸色比上坟还难看。
“两位老板，先别管什么播放量了，来看看咱们的生存底线吧。”
小王把账单直接“啪”地拍在何伟面前。
“公户上现在只有不到四千块钱的现金，这张招行的信用卡透支额度已经拉爆了。”
小王手指在催款数字上重重戳了两下。
“下个月的房租，加上咱们三个人的工资，资金缺口至少还有五万。按现在的烧钱速度，咱们在这个屋子里最多还能苟延残喘十二天。”
何伟看着那串红色的催款数字，脑仁突突直跳。
他指了指墙角的几个大纸箱：“那不是还有六台刚买的测评机吗？赶紧挂到引力二手平台上去回点血。”
小王气极反笑，走过去一脚踢开纸箱。
“老何你睁大眼睛看看！那些手机早被你大卸八块了！你为了测主板布局，把排线全铰了，外壳也全撬花了！”
“这堆破铜烂铁除了卖给收废品的，引力平台上连狗都不会看一眼！”
何伟顿时被噎得半句话说不出。
为了把内容做透，他向来是暴力拆解，那批价值好几万的测试机，现在确实成了纯正的电子垃圾。
“还没到山穷水尽的时候。”何伟搓了搓脸，硬着头皮坐回电脑前，
“我这就联系几个合作过的手机厂商公关，上个月不还有几家在谈商单吗？”
他翻开通讯录，拨通了某大厂公关部王总的电话。
电话一通，何伟立刻换上了一副极其热络的笑脸：
“王总您好啊，我是硬核拆机局的老何。上次您提的那个新品宣发合作，咱们再碰碰细节？”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随即传来一声冷笑。
“哟，这不是老何嘛。算了吧，我们可不敢再请你们这种硬核团队了。”王总语气冷淡地嘲讽道，
“上个月做咱们的新机拆解，你们非要把主板排线上的那点小毛病放大出来讲，直接被竞品水军拿去做文章了。现在我们整个公关部已经把你们拉进黑名单了。以后咱们还是别联系了。”
嘟——电话直接挂断。
何伟脸涨得通红，暗骂了一句脏话。
他不死心，又拨通了一家深圳小众手机品牌负责人的电话。这次对方倒是客气得多。
“老何啊，合作当然没问题。但是我们最近宣发预算卡得紧。你看这样行不行？”
“你们出两期视频，我们这边走不了现金。直接拿两箱原装数据线，外加三百个手机壳抵广告费，质量绝对嘎嘎好。”
何伟一口气没倒上来，差点把手机砸桌上。
“拿手机壳抵广告费？你怎么不拿脸盆换不锈钢呢！”
挂断电话，工作室里的气氛跌至冰点。
残酷的现实，直接给了这几个满腔热血的自媒体人一记响亮的耳光。
老李一声不吭地走回工位，暂停了渲染视频，悄悄点开了一个招聘网站的页面。
何伟余光扫到了，但假装没看见。
负责摄影和打光的胖子叹了口气，蹲在地上翻弄着那个巨大的摄影包。
“老何，我这台索尼微单的备用镜头留着也没用。实在不行，我挂引力二手卖了，多少能帮工作室再撑个把月。”
听着兄弟这话，何伟心里像针扎一样难受。
“胖子，那是你吃饭的家伙，不许卖。我还没死呢，工作室绝不关门。这几天大家都勒紧裤腰带，把开支能省的全省了。”
他转头对小王吩咐：“把角落那个胶囊咖啡机拔了，以后全喝白开水。外出拍摄打车报销全部取消，统统去挤地铁。”
“我老何就算砸锅卖铁，也要把咱们的内容理想做下去！”
鸡血打得震天响。可一转身，何伟就攥着手机，偷偷溜到了阳台上。
他把推拉门关得死紧，满脸堆笑地拨通了房东的电话。
“张哥啊，实在对不住。这个月的房租，能不能再宽限我半个月？”
“您放心！工作室最近正在谈一笔天大的投资，账期稍微卡了一下。对对对，就快落听了，张哥您多体谅体谅年轻人创业……”
在阳台上足足给人装了十分钟孙子，何伟才勉强磨来了十天的延期交租。
他擦了擦脑门上的虚汗，刚推开门走回客厅，防盗门突然被人敲响了。
小王有气无力地走过去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一身高定西装的男人，手里拎着只挺括的黑色公文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鞋亮得能照出人影。
这副投行精英的做派，往这满地泡面盒、飘着劣质烟味的出租屋里一站，简直就像是满级大佬走错了新手村。
“请问，何伟先生在吗？”西装男微笑着开口，目光波澜不惊地扫过屋内。
何伟赶紧迎上前：“我是何伟。您是？”
西装男伸出右手，语气职业且克制：“我叫齐峰，远景文化基金高级项目经理。专门来找你们谈一笔生意。”
何伟愣住了。远景文化基金？听都没听过。
他满脑子问号，试探着问：“齐总，您是不是找错门了？我们就是一个做数码测评的草根团队。”
齐峰走进屋，随意拉开一张折叠椅坐下。他不紧不慢地打开公文包，抽出一份文件。
“没找错。硬核拆机局，全网粉丝总量目前十四万，粉丝画像百分之九十是死忠男性。”
齐峰直视何伟的眼睛，声音平稳却带着极强的压迫感。
“最关键的是，你们目前的现金流非常糟糕。如果我没算错，你们连下个月发工资的钱都凑不齐了。”
旁边的小王听得目瞪口呆。老李和胖子也停了手里的活，全围了过来。
何伟感觉自己在这个西装男面前，就像底裤都被扒光了一样。
“你调查我们？”何伟声音拔高了几分，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齐峰笑了笑，丝毫没在意对方的防备。
“何主编别紧张，我不是来要债的，我是来给你们送钱的。”
“我们基金一直在寻找拥有独立表达能力、敢于对产品说真话的科技媒体。在这乌烟瘴气的圈子里，这恰好是你们唯一的优势。”
齐峰直接将一份投资意向书推到何伟面前。
“我今天来，是代表远景文化基金，向你们提出正式投资邀约。”
何伟咽了口唾沫，盯着那份厚厚的文件，直接开门见山：
“你们打算投多少？想要多少股份？”
齐峰竖起一根手指，轻轻敲在桌面上。
“一次性投资，五百万元人民币。”
“啪嗒”一声，胖子手里的镜头盖直接滚到了墙角。老李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个灯泡。
五百万！这对快要关门大吉的他们来说，简直就是天文数字。
他喉咙发干，死死捏着大腿强迫自己保持理智：
“我们全网才十四万粉丝，连个商单都接不到，你不怕这五百万打水漂？”
齐峰轻笑了一声，眼神透出某种高维度的审视。
“何主编，十四万会认真看底层芯片架构的硬核男粉，在全网是稀缺资产。我们买的，不是你们现在的变现能力。”
“我们买的，是你们砸烂这几台手机积累下来的‘公信力’。公信力，比金子还贵。”
“条件呢？”何伟盯着他，“你们要全部股份？还是让我们签卖身契？”
“我们只需要百分之二十的股权，外加一个董事会的观察席位，以及未来在内容商业化上的一些建议权。”齐峰语气轻松，“我们绝对不干涉你们的具体测评内容。你们依然可以坚持硬核风格，该骂谁就骂谁。”
接下来的时间里，双方就投资细节与附加条例进行了一番洽谈。何伟谨慎地核实了远景文化基金的背景，确认对方资质齐全且合同中并没有苛刻的业绩对赌与回购条款。
何伟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桌上的烟灰，生怕眼前这个西装男反悔。他接过签字笔，迫不及待地在合同最后一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齐峰微笑着收起文件，妥帖地放进公文包。
“合作愉快，何主编。首期款项，明天就会打到你们的公户上。”
说完，齐峰站起身，转身走出了这间弥漫着泡面味的工作室。
屋内，何伟和他的团队抱在一起，爆发出压抑已久的疯狂欢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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