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雁城距太玄剑宗五百里,
云辞如今修为被九衰劫吞噬,肉身承受不住剑遁冲刷,
沈知意放慢速度,改以灵舟赶路,
午后时分,归雁城出现在云海尽头,
城墙高百余丈,青灰色砖石上刻满飞雁纹,
墙头挂着一排铜铃,每有修士入城,铜铃便响一声,用来辨别灵力境界,也能筛出妖修、鬼修与魔修气息,
城门外,车马排成长龙,
百年拍卖会即将开始,附近几州的宗门、商队与散修都赶来凑热闹,
有人背着药篓,有人牵着灵兽,还有几名散修围在一起压低声音谈价,袖中鼓鼓囊囊,藏着刚从山里挖出的灵草,
普通修士在地面排队,金丹以上则可走半空灵桥,
沈知意带着云辞落在灵桥入口,
铜铃响了四声,登记修士立刻起身行礼了。
元婴真君在中央祖域也算中坚。
守城修士识趣的没多问,只记录了灵力印记,就放两人入城了。
归雁城归归藏楼掌管。
背后站着栖霞谢氏,那是净尘天阙下属的化神世家。
拍卖、押运、鉴宝、寄售这碗饭他们都吃。
名下商道贯通净尘天洲南北,年年向净尘天阙供奉。
楼主据说已入化神中期,长年闭关,城中事务就交由归藏楼七位大掌柜轮流执掌。
归雁城的规矩很硬,也是因为这个。
城内严禁私斗。
轻则交出储物袋赎罪,重则被吊在东城门三天,谁要是敢在街上动手的话。
几百年前,有个外州化神在城内杀人。
第二天清晨元神就被挂在城门口了,风一吹,他鬼哭狼嚎的惨叫整条街都能听到。
自那以后,
修士就是爱来这儿,因为敢花钱,也敢露财。
百年拍卖会临近,整座城已经被挤满
沈知意轻车熟路的领着云辞,停在城中心
望云居。
掌柜在柜台后算账,见二人进门,他抬起头,马上笑脸相迎。
“哟,两位客官。”
“是住店吗?”
“普通客房早就满客了。只剩天字号跨院。”
“自带聚灵阵和寒泉,每日八百灵石。”
云辞在沈知意侧后方站着,垂下眼。
八百灵石。
在太玄剑宗,够寻常内门弟子攒两年。
这里一晚就收走。
地段好是一方面,百年拍卖会坐地起价才是重点。
沈知意神色平静,没有讲价,抬手抛出一个沉甸甸的灵石袋。
“定两日。”
掌柜双手接住,笑容更深,立刻招来小厮引路。
“贵客这边请。”
天字号跨院果然不同。
地段靠近城中心,推门进去,青竹立在院角,假山流水流转灵气。
正屋宽敞,地下埋着聚灵阵,后室还引了一眼灵泉,
泉水顺着玉槽流入小池,灵气贴着地面铺开。
沈知意走入屋中,顺手解下外袍。
长途赶路牵动旧伤,她眉间压着疲态。
寒煞藏在经脉深处,一旦反噬,先是骨缝刺痛,再是灵力滞涩。
若长时间不压制,伤势便会影响经脉。
轻则闭关数月,重则剑心蒙尘。
她这些年常住有灵泉与聚灵阵的地方,便是为了把那股寒煞压在可控范围内。
“师尊稍歇。”
云辞声音温和。
进门后,他先查门窗,再看阵眼,最后绕着院墙走了一圈。
沈知意坐在蒲团上,原本准备调息,见他走的仔细,不以为意的开口,
“发现问题了?”
云辞停在西墙前,指了指墙根。
“阵眼落了灰,西墙隔音阵少了一笔收束纹。若有人在隔壁用探音符,动静大些便会漏出去。”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不能有什么剧烈动静。”
沈知意抬眼。
云辞神色坦荡,
“我能补。”
话落,他从随身行囊里取出一枚小阵旗,插在西墙墙根。
又用碎灵石压住阵脚,袖口轻扫,把落灰的阵眼清干净。
阵纹亮起,很快归于平稳。
沈知意目光诧异的跟随云辞。
而云辞做完这些,转身走到桌前,动作并没有停止。
木炭入小泥炉,一张凡人用的引火符贴上,火舌卷住陶壶底部。
水声渐起,白雾从壶嘴冒出。
洗盏,温杯,沥茶。
他不用灵力,全靠手腕掌控火候。
每一步都稳,茶叶入盏的时间也卡的准确。
很快,一杯冒着浅绿雾气的灵茶被推到沈知意身侧。
刚好停在她抬手便能碰到的位置。
云辞又从行囊里摸出一只小铜香炉,放入半截安神香。
香火燃起,淡淡草药气在屋内散开,不抢灵茶的药味,也不会冲撞寒泉气息。
做完这一切,云辞才退到角落,安静坐下。
沈知意坐在蒲团上,视线落在那杯茶上。
她好奇的端起浅饮一口。
水温刚好入口,灵茶药力散开,顺着喉间入腹。
经脉深处的寒煞被药力托住,反噬带来的刺痛也似乎随之减轻几分。
沈知意转头看向角落里的云辞。
此人明明半点灵力也无。
可眼界、阵法判断、茶艺手法以及分寸,都不像寻常人。
她终于开口,
“你失忆前,究竟是干什么的?”
云辞抬眼,眼底带着追忆的茫然。
他起身,将另一盏茶放在她手边。
茶水七分热,杯底垫着一张温火符,温度平稳。
“弟子记不清了。”
他低头想了想,声音放轻。
“也许是替人解忧。”
沈知意看着他。
云辞继续道,
“有人来找我喝茶,有人来找我说话,有人睡不着,便让我点香、陪着坐一夜。若客人心事重,我便听着。若客人不想说,我也不问。”
他说的很自然,语气干净的挑不出错。
“弟子醒来后,旁的记不住。这些琐事,手自己会做。”
沈知意端着茶盏,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
替人解忧。
这倒解释的通。
世间确有一些人,靠察言观色谋生。
若云辞天生能窥因果,又长期接触修士,养出这份眼界也说的过去。
沈知意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这名来历不明的弟子的形象,在她心中逐渐清晰起来。
没有灵力,意味着无害。
而有眼力窥吉凶,意味着有用。
而一个有用又无害的弟子,还有什么值得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