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月站在原地，怔怔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高出整整一个头的青年，目光在他脸上缓缓扫过。
眉骨、鼻梁、唇角、下颌……一寸一寸，仔细得像是要把这些年缺失的每一个细节都补回来。
如今，他终于回来了，完好无损站在她面前。
只是如今两人修为差距巨大。
一个元婴，一个合体。
中间隔着化神、炼虚，整整两个大境界，宛若天堑。
陆明月忽然意识到什么，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眼睫，后退了半步。
她整了整衣袖，神色恢复了几分清正，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晚辈明月，见过道尊。”
韩阳闻言不悦，眉头微微皱起，语气中带着几分责怪。
“师尊，这里又不是外面，何必如此？”
“外面那套尊卑有序，不过是给外人看的。你我师徒之间，何必在意这些虚礼？”
“在我面前，你永远是我的师尊。不管我是什么修为，不管你是什么修为，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陆明月抬起头，看着韩阳那张认真到有些固执的脸，忽然笑了。
“修士礼节不可偏废，规矩就是规矩。”
“低阶修士对高阶修士，当有敬畏之心。”
如今他不只是她的徒弟，更是白云老祖、玄灵界界主、当世最强合体道尊。
万万人之上，一言可定天下兴衰。
她不能因为师徒情分，就忘了这些。
韩阳张了张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他知道师尊的性子，看似温和，实则倔强。
一旦认定了什么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陆明月没有给他辩驳的机会，声音轻了下来。
“欢迎回家。”
“你平安回来就好。”
“这次大战……没有受伤吧？”
陆明抬着手，似乎想要触碰他，可手伸到一半，又悬在了半空。
韩阳这些年太忙了。
晋升合体，远征魔界，一直待在前线，几乎没有回过宗门。
那些传回宗门的战报，那些关于他的消息。
斩魔尊、破魔军、吞魔界……每一桩每一件，听起来都是赫赫战功，可她心里清楚。
每一份战功背后，都是他拿命拼出来的。
如今看着韩阳安全归来，她的手终于落了下来，轻轻搭在他的肩头。
可韩阳知道，她这是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完好无损。
看着对方一脸担心自己的样子，韩阳的心也跟着动了。
紫霞峰就是他的家。
回家后，有人惦记的感觉，确实不一样。
吾心安处是吾乡。
回到这里，他的心能静下来，那些战场上的杀伐之气，那些八年鏖战的疲惫，都在这一刻渐渐散去。
韩阳知道，人这一生，不管财富地位实力如何高，也很难遇到一个真心之人。
遇到了，更要好好珍惜。
两人挨得很近，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师尊，太近了。”
韩阳低头看向陆明月，嘴角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
“有吗？你以前可不是这个样子。”
陆明月有些气恼，瞪了他一眼。
他以前可不是这样，小时候黏着她的时候，哪里嫌过近？
韩阳哑然失笑，摇了摇头：“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陆明月追问道。
“我是说，我没有受伤。”
韩阳低头看着师尊，目光柔和。
“一根头发都没少，真的。”
“魔界这些年……那魔族，还不够我打的。”
陆明月轻轻嗯了一声，唇角弯了弯，却还是忍不住嗔道：
“你呀，就爱逞强。”
“合体中期逆伐合体巅峰，哪有你说的这么容易。那可是一界之主，活了百万年的老魔头，吞噬大道修炼到了极致，岂是好对付的？”
“你和天魔尊打的八年，我可是一直都有关注。”
“这是又动用枯荣体了吧！你呀，从来不知道爱惜自己。”
韩阳微微一笑，没有反驳。
陆明月见他不说话，开始碎碎念起来。
“我当然也知道，那些魔头也不是你对手。”
“这不是担心你嘛。”
“从小到大没有一个同龄人，是你对手。”
“唯一一次输，还是……你十六岁筑基之时，我帮你报名宗里的筑基大比……”
“当初我和裴师妹说你，不善杀伐，太过温和，日后与人对敌怕是要吃亏。没想到你……”
陆明月想到韩阳小时候的事，想到了那些年紫霞峰上的点点滴滴，唇角的笑意便怎么也压不住了。
如今整个玄灵界都在传颂明阳道尊的事迹，所有修士都在说。
明阳道尊出道以来，从未败过。
他是无敌的，是不可战胜的，是玄灵界从古至今最强的修士。
可陆明月清楚。
可实际上，他输了不止一次。
那年，宗主师兄找到她，说她对韩阳太过溺爱了，不经历风雨，如何见彩虹？
不经历失败，如何成长？她想了很久，最终决定听师兄的话。
于是刚刚晋升筑基时，她就给他报了一个名，让他参加宗门的大比。
那时的他，不过是个刚筑基的修士，经验不足，对宗门的师兄师姐们来说，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新人。
结果在宗门大比上，被宗门的师兄师姐们轮番教育
最终连宗门大比止步六十四强，连名次都没有拿到，第一都没有得过。
自己不放心，当年还去好好安慰了一番。
后来金丹之后，他的名气就越来越大了，修为越来越高，战力越来越强，就再也没有输过了。
现在想来，仍觉得有趣。
那个小小的人儿，如今已经成长为了一界之主，撑起了一方天地，庇护了亿万生灵。
“那都是三百多年前的事情了。”
韩阳失笑，摇了摇头。
三百年，一晃眼就过去了。
自己也快四百岁了。
当初那些师兄师姐，有的已经成就元婴，有的已经坐化，有的已经陨落在了与魔界的战争中。
时光如流水，一去不复返，那些曾经一起在紫霞峰上修炼的日子，如今想来，已经许久之前的事。
“小时候盼着长大。”
“长大后，时间却一晃而过。我都快四百岁了，按凡人的说法，已经是几百岁的老人了。”
韩阳看着陆明月，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
“不过，恭喜师尊，突破元婴巅峰了。”
他神识早就察觉师尊气息，一眼便看穿了她的修为。
刚刚进入元婴巅峰。
还记得自己刚拜入紫霞峰时，师尊就已经是金丹修士了。
那时的他不过是个练气期的小修士，看师尊像是看天上的明月，可望而不可即。
如今他已经是合体道尊，而师尊终于也走到了元婴的尽头。
马上就要化神了。
等玄灵界晋升完毕，天道反哺，进阶化神不是问题。
陆明月闻言，并不意外他能看出自己的修为。
她神色复杂，轻声道：
“此事，还多亏了你。”
“你晋升合体那天，玄灵界灵气复苏，玄灵界修士晋升难度骤减，我突破元婴巅峰，也容易了许多。”
说起来这个，陆明月心中五味杂陈。
九年前，韩阳晋升合体，玄灵界放开压在所有修士上的限制，灵气复苏。
所有修士，都有望更高的道途。
她也是靠着自己徒弟留下的时代红利，才顺利突破元婴巅峰。
“如今天地恢复正常，宗门情况如何？”
韩阳问道。
他几十年没有回宗门了，对宗门的现状确实不太了解。
陆明月缓缓说道：
“宗门诸多长老突破元婴后期，如今元婴巅峰也有四位，不过宗门之内，目前还未有化神修士。”
韩阳微微点头，若有所思。
元婴修士能晋升化神，其含金量自是不言而喻。
若无天大的机缘与资质，寻常修士终其一生也难窥其门径。
哪怕天地恢复正常，化神也不是什么修士都能突破的。
沉默了片刻。
陆明月终于问出了那个她一直想问，却又不敢问的问题。
“你这次回来，要待多久？”
这些年，韩阳很少回宗，每次回来也是匆匆而来，匆匆而去。
她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却总是在盼着。
“师尊，”
韩阳目光直视陆明月，神色郑重。
“我快要飞升了。”
“这方天地，终究是太小了，以我如今的修为，留在这里，反而会耽误成长。”
“不过师尊放心。”
“师尊突破化神之事，我会用双修之法，帮师尊炼化太阴之气，助你一臂之力。白云宗的后事，我也会安排好一切，不会让它因为我飞升而衰落。”
韩阳预感他飞升之日并不会太久了，他并不想隐瞒什么。
这方天地终究是还是太小，自己总有一天会离开。
“是吗？”
陆明月闻言，心情有些低落。
虽然知道他要飞升，这一天迟早会来。
可当这一天真的近在眼前时，她还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什么时候？”
“玄灵界炼虚就可飞升。按照你的天赋，早就可以飞升上界了，根本不用等到现在。你留在这里，已经够久了。”
“如今战事平息，天下太平，你也该为自己打算了。”
“你也这么大了，还未有道侣。”
“修士修为越高，极难留下后代，道侣之事，你可有考虑？修行一生，孑然一身，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可有什么心仪之人？”
“若有的话，不妨告诉我，我也可以帮你参考参考，看看哪家的女子配得上你。”
陆明月认真说道，语气听不出什么异样，倒像是在催婚。
韩阳听着碎碎念，看着眼前之人。
紫衣如霞，知性中带着几分温柔。
每次说到他的终身大事，她就是这样一副“我是你长辈我替你操心天经地义”的表情。
可韩阳注意到，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神一直在躲闪。
不敢直视他。
他又不是木头，何尝不知道师尊的心意。
多年相处，不是道侣，胜似道侣。
一世修行，自己也该考虑道侣问题了。
修仙，求的是逍遥自在。
飞升在即，有些心意，提前坦白比较好一些。
“心仪之人。”
韩阳嘴角微微扬起，眼中带着一丝笑意：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什么？”
陆明月彻底怔住了。
她抬起头，对上韩阳那双认真到近乎固执的眼睛，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他……他说什么？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逆徒！”
陆明月啐了一口，耳尖泛起一层薄红，急急别过脸去，不敢再看他的眼睛。
自己怎么能想这个！自己可是他的师尊！
可是……
她又忍不住想，这小子，生得着实好看。
日后不知道会便宜哪家道统的女子。
思及此处，她心中莫名生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隐隐的，还有些不甘。
这些年，韩阳出门在外，她每每控制不住自己担心。
她正胡思乱想着，却忽然察觉一股温热的呼吸靠近。
陆明月抬头，韩阳的脸已经在眼前放大。
她咬了咬嘴唇，心乱如麻。
韩阳看着师尊泛红的耳尖，看着她躲闪的眼神。
他上前一步，抬手，轻轻捧住了师尊的脸。
陆明月浑身一僵，瞪大了眼睛。
韩阳低头，吻了上去。
紫霞峰上，暮色四合。
远方的云霞一层一层染开，像是谁打翻了朱砂，漫天的红。
紫竹林中，风停了。
只有两个身影，在斑驳的竹影中，紧紧相拥。
她没有推开他。
逆徒就逆徒罢。
陆明月闭上眼睛，睫毛轻颤，她伸手，环住了韩阳的腰。
良久之后。
陆明月将脸埋在韩阳的胸口，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鼻音：
“逆徒。”
韩阳搂紧了怀中的师尊，下巴抵在她的发顶，轻声道：
“嗯，逆徒。”
“不肖之徒。”
“嗯，不肖之徒。”
“以下犯上。”
“嗯，以下犯上。”
“你……你就不怕别人说闲话？”
韩阳笑了笑，声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谁敢？”
陆明月被他这话逗得忍不住笑出声来，抬手在他胸口轻轻捶了一下：
“霸道。”
“你是不是蓄谋已久？”
韩阳微微一怔：“什么？”
陆明月咬了咬嘴唇，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她想起师妹裴诗涵之前跟她说的悄悄话。
那还是几十年前的事了。
那天裴诗涵来紫霞峰串门，两个人坐在竹林里喝茶，喝着喝着，裴诗涵忽然凑过来，神神秘秘说。
“师姐，你叫明月，你徒弟叫韩阳，这名字，天作之合。”
当时陆明月正在喝茶，差点没呛死。
“你胡说什么！”她瞪了裴诗涵一眼。
“我可没胡说。”裴诗涵大大咧咧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明月配朝阳，这不是天作之合是什么？而且你每天担心他，茶不思饭不想，那个眼神，怕是揉出水来，啧啧啧……”
“什么眼神？”陆明月装作听不懂。
“就是那种，师姐你没谈过恋爱你不懂。”裴诗涵摆摆手，一脸过来人的表情，“反正我告诉你，师姐要是有那心思……”
她拖长了声音，笑嘻嘻看着陆明月。
“那就赶紧下手，别让别人抢了。”
陆明月被她这番话说得面红耳赤，放下茶盏就要赶人：
“你再说，以后别来紫霞峰了。”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
“对了师姐，我可听说了，上界那些道统，下界而来，就等他飞升之后，就要抢人了。”
“什么抢人？”陆明月皱眉。
裴诗涵一脸你还不知道的表情：
“那些地仙界的道统，哪个不是人精？他这么年轻，这么高的修为，这么大的潜力，谁不想拉拢？联姻是最稳妥的法子。”
“师姐看见了吧，那瑶池仙域的人，一直赖在我们白云宗不走。说什么交流道法，说什么参悟传承，我看啊，就是在等机会。还有那些灵界的仙子，一个个眼高于顶，可听说咱们老祖的事迹之后，眼睛都亮了，恨不得把自己打包送过来。”
“我可听说了，上界有一个女真仙，也看中了我们家老祖。”
“师姐你想想，一个仙尊亲自开口，这是什么分量？”
“他们……他们怎么能……”
陆明月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完整的话。
“怎么不能？”
裴诗涵摊摊手：
“那些上界道统，门下女弟子多的是，资质好的，长得好的，家世好的，要什么样的没有？等他一飞升，那些人肯定蜂拥而上，到时候……”
她故意看着陆明月，似笑非笑：
“师姐，你那个好徒弟，可就是别人家的了。”
说完，她挥挥手离去，只留下陆明月一个人坐在竹林里，发了很久的呆。
……
按之前投票结果保留女主，不过作者不擅写感情戏，故后续感情线较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