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5章 接风洗尘
越往城心走,珍宝楼天阙总号的轮廓越清晰。
寻常阁楼到了它面前,连影子都显得寒酸;
那是一片悬空宝库群,九层主楼如山岳立在星脉之下,三十六座副库以灵晶廊桥相连。
南域许多宗门一生求不来的星髓玉,在那里只是外墙一层温润的光。
外人看着,只当是珍宝楼对最大寄拍金主的礼遇,已是天大的脸面。
唯有走在这队伍里的几个人知道,礼遇二字太轻了。这片横贯五域的金山银海,终于等回了它真正的主人。
曦月安静地走在顾平另一侧。
她仍是那身胜雪的浅紫纱衣,面对满城瞩目,神色清冷如月宫仙子,连脚步都没乱过一分。
可在错身换位的一刹那,她极轻地侧了侧身,恰好替顾平挡开一道从侧街投来的、不太干净的窥探目光。
高昂的悬赏之下他也担心顾平的安危。
动作快得没人看清,连她自己都做得理所当然。
苏晚棠为顾平引路时,金瞳不动声色地掠过曦月这一下。
两个女子目光在半空淡淡一碰,谁也没说话,又各自若无其事地移开。
一个是阴阳教的圣女,一个是珍宝楼的实权,同站在这个男人身边,连争都不必明着争——气氛里那点说不清的暗涌,落在后头的夏元贞眼里,让她忍不住又弯了弯唇角。
她最爱看的就是这个。
而在这众星拱月的光景之外,没人注意到的暗处,另有几道目光正悄悄收拢。
人群边缘,一个裹着灰扑扑斗篷的汉子,自始至终没看那面盘口晶幕一眼,也没去瞧阴阳教的圣舟、珍宝楼的仪仗。
他只盯着顾平腰间——确切说,是盯着那一缕被顾平死死压在体内、寻常人根本察觉不到的青铜古鼎气息。
看了片刻,他低下头,没入人流,不见了踪影。
另一侧的茶楼阴影里,一名九玄天都的暗桩,正用传讯玉符飞快地往黑市递信。
指尖压在玉符上,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发虚:
“目标已入城。阴阳教、珍宝楼双重护持,圣子规格,寄拍头号金主。原赏价……怕是不够了。”
玉符的光一闪,没入夜色。
几乎在同一刻,城门那面黑市盘口的晶幕,毫无征兆地裂开一道细纹。
“南域顾平——能否活到天阙拍卖会开场?”那行挂了半日的血红旧字,连同满栏赔率,啪地一声碎成流光,散尽了。
满街的人下意识抬头。
晶幕重新亮起。新的一行字,比方才那行更红、更冷,一个一个跳出来,砸进每个人眼里——
“顾平入城。九玄天都悬赏,追加至——十五万上品灵石。”
人群倒抽一口凉气的声音,连成一片。
半日前还在押他活不过两天的人,此刻看着那翻了半倍的赏价,背脊都凉了。能让九玄天都连夜加价的猎物,这天阙城里,多少年没出过一个了。
可这股寒意还没散尽,远处珍宝楼天阙总号的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悠长的钟鸣。
那是总号最高的第九层宝钟。钟声不洪不烈,却带着一种沉到骨子里的厚重。
一声接一声,荡过整座天阙城的夜空,压下了满街的私语。
城里识货的老人都变了脸色。
“珍宝楼……九层宝钟?”有人喃喃,“那是迎天字第一号贵客才会动的钟……这南域来的,到底是什么来头?”
众人只当,这是珍宝楼为那位最大寄拍金主鸣的迎宾钟。
没人想到更深的一层,这九声宝钟,从来不为迎客。
它只为一个人而鸣。
它在迎自己的主人,归来。
珍宝楼天阙总号的大门,是在那九声宝钟还没散尽时,为顾平开的。
门开的那一刻,一股温润的灵气裹着暖香涌出来,扑在脸上。顾平脚步未停,目光却往上抬了抬。
这不止是一座楼。
九层主楼如一柄倒插的玉圭,立在天阙城最深处的星脉之下,楼身以星髓玉、万年温玉、太古沉银层层砌就。
夜色里泛着一种养眼的微光。
主楼四面,三十六座副库如众星拱月,彼此之间架着灵晶廊桥,桥下灵雾流转;
楼顶之上,太古星脉那条银河垂落道韵,被楼脊一勾,竟在半空绕出一圈淡淡的光晕。
地底深处,则有天阙灵脉的搏动,一下一下,像这座宝库群活着的心跳。
南域多少宗门,倾尽底蕴求一块星髓玉而不可得。
在这里,那东西只是外墙上一层不起眼的光。
“今夜总号闭半楼。”
引路的云宫淡淡开口,千年暖玉星罗算盘在她掌中轻轻一转,珠光流动,“一应贵客、古族家主,都候在外三层。第九层鉴宝殿,只待公子一人。”
她说得平静,可这话落进跟在外围的那些古族耳里,每个字都重得发烫。
珍宝楼天阙总号,是五域珍宝楼的总号,是整个中州财脉的总枢,更是这一轮天阙拍卖会真正的中枢。
为一个人闭半楼,多少年没有过的事了。
顾平没说话,抬步入门。
一进门,他的脚便踩在了一片碎星晶砂铺成的地上。
地上,是磨成齑粉的低阶星辰碎晶混着云锦灵丝铺就,踩上去微微下陷,又轻轻托起,靴底沁着一丝凉,灵气顺着脚心往上养。
两侧高悬的宫灯,一盏盏燃着幽蓝的火,火不冒烟,只散出一缕极淡的暖香、是高阶修士闭关才舍得用的灵髓在烧。
一盏灯的灯油,够南域一个小宗门的弟子抢破头。在这儿,只是照明。
而真正让人挪不开眼的,是廊道两侧。
自大门一直延伸到主楼深处,七十二条灵晶廊道并作两列,跪着整整一百零八名女修。
按衣色分作四层:
最外一列着鎏金广袖,捧着兽首铜炉,炉里燃着安神的玉髓香;往里是一色羊脂玉白的窄袖宫装,双手托着白玉盘,盘上盛着灵果与玉露,露珠在灯下莹莹欲滴;
再往里,月白薄纱一层,执着长柄宝灯,灯火映着一张张未施粉黛却清丽的脸;
最近主楼那一列,则是绛紫深衣,腰悬玉牌算筹,垂首敛目,气息沉静。
总号司账、司鉴的女修,单论修为,放到南域都能做一宗供奉。
一百零八人,衣袂层层叠叠,香、灯、玉、露次第铺开,竟没有一丝杂乱。
她们跪迎的姿态里没有半分谄媚,只有一种被打磨到极致的恭谨与矜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