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2章 中州五天骄
天阙城的灯,是被第十二道九霄真雷震亮的。
珍宝楼上空那片雷云散去之后,城中许多楼阁的窗还开着。
有人披着外衣站在窗前,手里攥着传讯玉符,半晌没有说话;
有人从茶楼二层探出半个身子,脖子仰得发僵,还盯着顾平消失的方向;还有几个吃黑市悬赏饭的散修,悄悄把袖中的短刀收回鞘里,连刀柄都被汗浸湿了。
顾平渡劫了。
九霄真雷,十二道。
这个消息像一把火,从珍宝楼天阙总号烧出去,沿着三十六条主街、九座星脉传讯阵、无数茶楼赌坊和古族别院,一路烧到天阙城每一处还醒着的地方。
也烧进了天阙茶社三楼。
三楼没有开灯,只在桌心搁着一盏小小的青铜灯。灯油快尽了,火苗一下一下地跳,照得圆桌边五个人的脸忽明忽暗。
这五个人,顾平在紫灵族战场上都见过。
紫灵族战场上,从中州赶到东域的那五位天骄,此刻全都坐在这里。
罗天风坐在东首,青衣未换,袖口压着天罗仙朝的暗纹。紫灵族一战时,他曾在谢妙真的指挥台前出面,以中州天骄的身份压人,后来又以“九龙弑天”试顾平,被顾平当众一掌压下。
祝绯鸢坐在窗边,赤足金铃,竖瞳里映着窗外未散尽的紫金电光。她当年在紫灵族战场上也在那五人之列,最会挑衅,也最受不了有人比她更张扬。
岳沉山靠着墙坐,古铜色手臂搭在斧柄上,掌骨被他捏得咔咔作响。裴照雪坐在最远处,长剑横膝,他的剑鞘在雷声余韵里被顾平手中的饮血剑牵动,轻轻颤了几次,他一次都没有按住。
最后一人名叫晏无咎,灰布麻衣,面目普通,像随手丢进人群便再找不出来。可另外四人看他时,眼底都藏着几分忌惮。此人身上有行字秘的影子。
五个人没有寒暄。
也不需要寒暄。
紫灵族那一战,外人只记得顾平破局、谢妙真统兵、人族反攻、紫灵族大败。可对他们五人来说,那一天还有另一层意思。
他们是从中州去的。
带着高高在上的口气,带着摘战功、夺兵权、压东域的心思去的。
结果没摘到战功,没夺成兵权,还被一个他们原本没放在眼里的南域修士压住了脸面。
那件事过去之后,五个人谁都没有再提。
不是忘了。
是太丢人。
茶盏里的水已经凉透了。罗天风看着盏中那点紫金雷光的倒影,指节一点点收紧。
“上次见他,他还只是炼虚四层左右。”
没人接话。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每个人心里。
祝绯鸢忽然笑了一声,笑声很轻,却没有半分笑意。她指尖那缕极寒黑火舔过杯沿,瓷杯边缘立刻结了一层薄霜。
“上次见他,他也没资格让阴阳教长老迎城,没资格让珍宝楼五域掌柜闭半楼,更没资格让天阙城全城仰头看他渡劫,一个东域的天骄,竟然在中州有了不俗的势头……。”
岳沉山抬起头,眼里不是畏惧,是压不住的战意和烦躁。
“他修得太快了。”
这一次,连裴照雪都微微抬眸。
太快了。
快到让他们不愿承认。
他们在中州苦修,背靠古族、大教、仙朝法脉,吞最好的丹药,入最好的秘境,听最强的长辈讲道。
可顾平从南域杀出来,被血棺追入关,进天阙城时还被人当笑话看。
一夜之后,他站在珍宝楼上空,扛完十二道九霄真雷。
劫君。
这两个字压下来,比当年紫灵族战场那一掌更狠。
当年丢的是脸。
今夜动的是道心。
晏无咎终于开口:“他不死,紫灵族那件事就永远翻不过去,他会成为压在我们身上的大山。”
罗天风抬眼。
晏无咎声音很平,像在说一桩账目:“昔日在东域,他压我们一次。今日入中州,他又压一次。若天阙拍卖会再让他坐稳阴阳教圣子、珍宝楼第一寄拍人、无数灵石的宝物在手,又有劫君这个名头,你们以后见他,还能不能拔剑?”
岳沉山的手按在斧柄上,斧柄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
祝绯鸢神情变换。
裴照雪的剑鞘里,传出极轻的一声嗡鸣。
罗天风没有立刻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昔日被顾平正面击退,那股反震像还留在掌骨深处。
隔了这么久,只要想起那一幕,指缝里还是有一种发麻的错觉。
他恨顾平。
不是单纯恨一个敌人。
是恨顾平走得太快,恨顾平每一次出现,都把他们衬得像个笑话。
“杀他。”罗天风终于道。这两个字落下,桌上的灯火忽然矮了一截,祝绯鸢唇角弯了弯:“现在?”
“现在杀不了。”晏无咎道,“阴阳教、珍宝楼、天阙城主府全都在看。九玄天都今晚也不敢接这个价。”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桌上那封拜帖上:“但杀一个人,不一定先动刀。”
罗天风明白他的意思。拍卖会还有一日。
顾平现在最耀眼的,不只是修为,还有名声、席位、寄拍名录、灵石额度,以及中州各方刚刚改口的敬畏。
他们要动的,正是这层名声。
让他在赌石时当众出丑也好,让他一入中州便传出欺压本地修士的恶名也罢,只要这口风先吹出去,顾平昨夜在雷劫下立起来的威势,便会被人重新拿来议论。
罗天风把桌上那封写着“故人既至,明日天阙坊市一叙”的拜帖翻过来,指尖在“故人”二字上按了按:“明日坊市。”
晏无咎点头:“按中州规矩来。古石、席位、额度、眼力。局要摆得干净,让旁人看见的,只能是他自己狂,自己贪,自己在中州规矩里丢脸。”
祝绯鸢接过话:“若能再让几个天阙本地修士卷进去,便更好了。”
裴照雪终于说了第一句话:“若他不丢呢?”
屋内安静了一瞬。岳沉山咧了咧嘴,露出一点森白牙齿:“那就打。”
窗外,一阵冷风灌进来,把青铜灯吹得只剩豆大一点火。五个人的影子落在墙上,扭曲得像五把藏在鞘里的刀。
天快亮了。
而这座城,才刚刚开始震动。
天阙城最先醒来的,是黑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