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8章 事了拂衣
这点脏热闹只热了半盏茶。
西街药铺那边先乱了。
一个小厮抱着空药盒从街尾冲出来,鞋底在湿青石上一滑,差点扑进烤肉摊的炭火里。
他扶着摊沿喘气,脸白得像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
害怕!
“明公子呢?”
“谁看见明公子了?”
“固元仙草已经送去别院,别院说人还没回!护道前辈也不见了!”
那几句话一落,酒楼后门的热酒气都像冷了半截。
刚才还嘲笑顾平闭关的人收住声音,水镜下几个散修互相看了一眼,手里的瓜子壳落在地上。
怎么回事?
真死了啊?
又有苍梧别院的青衣执事带人迅速冲来。
他手里攥着一枚碎掉的传讯玉片,玉片边缘发黑,灵光断断续续,只剩一点残余的封禁寒意。
他闯入小巷子里,看见露水巷口的泥水、墙边断簪和腌汁臭水,脸色从青转白。
“封街!”
“苍梧墨明在西街失踪,随身护道者断讯!”
“谁方才入过露水巷?谁见过陌生散修?”
封街两个字砸下来,整条长街的热闹像被一盆冷水浇透。
酒壶砸在地上,碎瓷和灵酒溅到行人靴面。
卖药的掌柜急忙把摊上的丹瓶往柜里扫,烤肉摊主连炭火都顾不上灭,扛起钱匣就往后缩。
出大事了!
“苍梧的人也敢杀?”
“墨明今日风头正盛,刚才还在水镜下骂顾平……”
“别说了!苍梧一脉祖地刚刚显威,老祖宗和镇岳大圣才对过话,这时候杀苍梧的人,嫌命长?”
人群往两边挤。
几个散修本来想钻进巷口看尸身,听见“护道者断讯、死不见尸”几个字,脚尖立刻往后撤。
炼虚境后期的墨明不见了,连渡劫境护道者也断了消息,这就不再是普通杀人。
杀人者实力极强!
苍梧执事一把揪住刚才那两名巡夜散修。
提灯的那个脸上酒意散了,喉结滚了滚。
另一个手里还攥着半截探灵符灰,灰粉沾在指缝里,被雨水泡成黑泥。
“你们看见了什么?”
提灯散修哆嗦着开口:“只看见一个穷散修,斗笠压得低,灰袍旧靴,腰间一把铁剑。他按着红裙女修在墙根……我们以为是采花贼。”
“脸呢?”
“没看清。”
“修为?”
“也看不清。探灵符一靠近就烧了,我们还以为他身上有遮丑的邪符。”
苍梧执事眼神阴得吓人:“他杀了明公子?”
两名巡夜散修同时僵住。
提灯那个急忙摇头,灯火在他手里晃成一团黄影。
“我们只远远看见他欺负那红裙女修。巷子里乱,灯也坏,明公子和护道前辈当时已经不在我们眼前。”
另一个也赶紧补话:“杀苍梧修士的凶手,我们未看见。那采花穷散修和凶手是否同一人,小的真说不准。只记得那散修一身穷酸气、还有那女修的哭声。”
这话传开后,街面更乱。
有人咬定采花穷散修就是凶手,杀完墨明还敢折辱女修,胆子大得骇人。
也有人压低声音说,凶手能让渡劫护道者断讯,怎么会留下两个散修活口看热闹,那采花贼多半只是撞进局里的倒霉货。
两种说法在雨里撞成一团。
苍梧别院的人越问越急,旁观者越听越怕。
先前那些往别院跑去送酒的人掉头就走,酒壶都藏进袖子里,仿佛刚才讨好苍梧的人换了另一批。
顾平沿着后巷慢慢走。
两次杀人耗去的灵力极少,心口那股堵了几日的气却松开一线。
松开的那一线透出一点冷风,让他忽然闻到自己身上劣茶、烤肉盐、雨水和腌汁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停在巷口,长叹一声。
这声叹息很轻,旁边酒肆伙计端着菜盘跑过,听见了也只当是穷散修嫌酒太贵。
伙计肩上的汤汁洒出来几滴,溅到顾平旧靴边,他低头看了一眼,绕开,往南城桂灯巷走去。
桂灯巷离西街不远,越往里走,药草味越淡,脂粉味越重。
桂灯巷尽头有一座三层小楼,牌匾写着“听桂”,字迹雅得像卖琴谱。
帘子后面却挂着香铃,铃下站着两个涂脂抹粉的迎客女子,见了华服客人便笑,见了穷散修便把笑收回半分。
坊市里的散修私下叫它合欢院,来往之人也都心照不宣。
顾平站在门口看了半晌。
这里是阴阳教下边开的双修场所,类似于世俗的春楼,在中州以及其他四域都有很大的名头。
昔日璃月宗合欢楼那样的小打小闹在这合欢院面前不值一提。
楼内有人弹琵琶,弦音被酒气裹挟着,顺着帘缝飘出来。
管事女子站在大门前。
穿一身绯色薄裙,腰细的不像样,虽然眼尾画着金粉,有些艳丽,但还是有一丝姿色的。
她打发完醉修士,才扫了顾平一眼。
她目光在顾平磨白袖口上停了停。
穷,很穷。
她脸上的笑淡了三分,香帕在指间一折:“客人喝酒,还是听曲?”
顾平摸出一只小布袋,倒在掌心数了数。
下品灵石七块,中品灵石一块,几张刚从墨明木匣里摸来的零散灵票。
他把灵票又塞回去,只留下灵石:“便宜的。”
管事女子指尖一顿:“一壶花酒,三十下品。”
顾平皱眉:“太贵。”
她眼里掠过一丝不耐:“那就清酒,十块。姑娘另算。”
顾平把那块中品灵石摸出来,又收回去,换成十块下品灵石和两张小额灵票,扣扣搜搜推过去。
“清酒兑水。姑娘挑便宜的,两个。”
管事女子看他的目光更冷,还是收了钱。
她掀开帘子,没有理会顾平趁机搭在她腰上的手,故意把人带到二楼最里侧的小室。
那里靠近后厨,香粉味里混着一点油烟。
两个女子很快被带进来。
一个穿青裙,圆脸,眼睛很亮;一个穿杏色短衫,腰细,笑起来有浅浅梨涡。
姿色算不上顶尖,在这合欢小楼里也能陪散修喝几杯。
她们进门时先闻到他身上的风尘味,神情便放松些。
青裙女子先把酒壶摆稳,杏衫女子顺手把门帘压住,免得外头笑闹声全灌进来。
散修剑客多半穷,穷人规矩也少。
她们见得多,知道如何哄,不害怕散修得罪散修,做派也就从容的多了。
青裙女子替他倒酒。
酒果然兑了水,入口寡淡,带一点劣质花香。
杏衫女子坐到他身侧,声音很软:“客人从哪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