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考核的结束,沈砚看着眼前一张张紧绷的脸,不由得笑了。
他手腕一翻,把计分板直接亮给众人。
“我宣布,本次福源祥后厨大考,全员通过!”
后厨愣了两秒,随后瞬间炸了锅!
小李激动得直哆嗦,大凯一把搂住旁边的伙计,手在他后背上拍的砰砰响。
在这个定量卡着脖子的年月,提级,就意味着一家老小都能多吃几口干饭!
角落里,老马和钱大勺等几位带徒弟的老手艺人,更是激动得不行。
沈砚抬起手压了压,示意大伙儿安静。
他转过身,从木柜里抽出一本厚实的账册,重重拍在案板上。
“年轻伙计们的师傅名单,平安早就登记造册了,徒弟出师,师傅拿钱!我沈砚答应的奖励,一分都不会差!”
陈平安立马抱着大算盘凑上前,翻开账册,手指头顺着人名往下拨。
“老马,带出三个帮案,奖金三十块!”
“钱大勺,带出两个帮案,奖金二十块!”
一张张崭新的大黑十混着零钞,被陈平安从铁皮盒里点出来搁在案板上。
老马走上前,在白围裙上抹了两把手,接过那三十块钱,厚实的票子捏在手里,沉甸甸的,压手!
钱大勺捏着钱,嘴咧到了耳根子,转头冲着一位徒弟的后脑勺就是一巴掌,骂骂咧咧地让他以后干活再麻利点。
奖金发完,后厨这帮汉子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似的。
沈砚却在这时上前一步,手掌往案板上一拍,原本喧闹的后厨顿时安静下来,二三十号汉子赶紧挺直腰板。
“提级涨薪是喜事,但不能得意忘形!”沈砚目光扫过众人,“以后谁要是手底下的火候差了,细节漏了,砸了福源祥的招牌,我就砸了谁的饭碗!”
刚得了甜头容易飘,必须在这个节骨眼上给他们紧紧!
几十号汉子扯着嗓子齐声应和,“绝不砸招牌!”
沈砚没再多说,偏头交代赵德柱盯紧明天的备料。
交代完后厨,沈砚洗净手,换上深灰色中山装,他将考核记录和名单装进公文包,又拎上两盒刚出炉的药膳糕点,蹬着自行车直奔区委大院。
这提级名单可不是福源祥内部说了算,得走区委的审批流程,盖了公章,那口粮和副食定量才能实打实地发到伙计们手里。
区委办公室内。
王处长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对着年底各单位的生产指标报表直揪头发,桌上的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屋里烟雾缭绕。
几家国营厂的指标还差了一大截,下面的人又天天来哭穷要物资,他这处长当得压力极大。
木门被敲响。
“进!”王处长头都没抬,语气有些冲。
沈砚推门走进去,反手带上门。
王处长抬头一瞅,看清来人,眉头顿时舒展开来,他把手里的钢笔往桌上一扔,亲自起身迎了上去。
“哎哟,沈老弟!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王处长热情地拉开待客的木椅,顺手拿起暖水瓶,往印着红星的搪瓷茶缸里倒满热水,抓了一撮茶叶扔进去。
“王处长,您这可是忙着呢。”沈砚客套了两句,把手里拎着的两盒药膳糕点搁在茶几上,“刚出炉的茯苓山药糕,给您带两盒尝尝鲜。”
“你这太客气了,今天来不光是为了送糕点吧?”王处长乐呵呵地接过,顺势在对面坐下。
沈砚没再绕弯子,直接拉开公文包的拉链,抽出一叠盖着福源祥公章的提级申请名单,双手递了过去。
“今天来,主要是为了铺子里伙计们提级的事,还得麻烦王处长给批一下。”
王处长端起茶缸,接过名单。福源祥生意火爆,提拔几个伙计也是常理。
他低头扫了一眼名单最上面的一排名字。
“咳咳——!”
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茶水,直接呛住了!
王处长赶紧把茶缸搁在桌上,盯着手里的那张纸,满脸错愕。
“沈老弟,你不是在跟我开玩笑吧?”王处长指着名单上一长串密密麻麻的名字,“这几个全提帮案?四个帮案全提技工?所有技工全升一级?!”
王处长收起笑脸,他把名单往桌上一撂,屈起手指敲了敲桌面:“沈老弟,你这帮人升完级放出去都能当国营厂的大师傅了!你满四九城打听打听,哪个铺子敢一口气报这么长的提级名单?”
“你倒好,狮子大开口,差点给我报上来一个排的提级名单!”
“这可是实打实的口粮定量,这你让我怎么跟上面交代?”
区里每年的提级名额都是有定数的,各家为了一个名额能打破头,这单子他可不敢随便签,关系再好也不行!
沈砚靠在椅背上,端起茶缸,抿了一口茶水,他早料到王处长会有这反应,在这个物资卡得死死的年月,一口气提拔这么多人,确实扎眼。
沈砚放下茶缸,再次拉开公文包,将那本厚达几十页的考核记录本推到王处长面前。
“王处长,福源祥不养闲人。”沈砚手指在封面上点了点,“这上面每一笔都是考核依据,谁切了多少丝,谁熬了多少糖稀,谁揉面用了多少力道,全记在里面。”
“手底下的真章骗不了人,您要是不信,随时派专家组去铺子里抽查,要是有一个人不合格,这名单我当场撕了。”
王处长半信半疑地拿过记录本,翻开第一页。
刚看两行,他的神色就变了,这记录本写得太细了!从第一轮的刀工切配,到第二轮的火候把控,再到第三轮的揉面成型,每一道工序都有详细的打分和点评,甚至连耗材的损耗率都算得清清楚楚。
王处长越往后翻,看得越仔细,他管了这么多年指标,下面报上来的糊弄账见得多了,可福源祥这本账,直接把虚无缥缈的手艺,变成了能查能对的数据!
要是把这套法子推广到那些半死不活的国营铺子……
他合上本子,长舒了一口气,抬头看向沈砚,“沈老弟,你这是给我出了个难题,又塞了个惊喜啊。”
王处长拿起钢笔,咬了咬牙:“这份名单我批了!口粮定量我从区里的指标里挤!但这本考核记录,你得给我一份,我要拿去市里当典型汇报!”
说罢,他在审批栏里刷刷签下名字,盖上公章。
“不过沈老弟,这事我给你办了,你可得帮老哥一个忙。”王处长盖好笔帽,把签好字的名单递了回去。
沈砚接过名单,仔细折好放回包里:“您说。”
“下个月要开表彰大会,有大领导下来视察。”王处长身子前倾,压低了声音。
“这招待餐的规格卡得死,绝对不能铺张,还得让领导吃出咱们区里的精气神。我这正发愁呢,你的手艺四九城都出名,能不能受累,给区里挑个大梁?”
沈砚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铺子里现在杨文学能管事,伙计们也都能稳住,抽出点时间去区里做顿饭,不是什么难事,况且王处长今天痛快批了提级名单,这人情必须得还。
“没问题。”沈砚一口答应下来,“食材单子您提前三天给我,我来安排。”
“痛快!”王处长一拍大腿,有沈砚出马,他这心里就踏实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