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行车的链条嘎吱作响,沈砚一路蹬进南锣鼓巷。
天色擦黑,胡同里的残雪被踩成了黑泥,冷风顺着脖颈直往里灌。
刚拐过弯就看见前面一个踉跄的人影。
秦淮茹肩膀上压着个破麻袋,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九十五号院挪。
二十斤掺了玉米芯的粗粮,外加几颗冻透的大白菜,压得她直喘粗气。
听见车铃声,秦淮茹侧过头,一眼就瞅见了车把上的网兜,隐约能看见一块肥瘦相间的黑猪五花肉。
她盯着那块肉,干咽了一口唾沫。
换以往,她可能会想着套套近乎,可现在,她脑子里闪过的,是李副厂长那只粗糙油腻的手,还有那两张薄薄的肉票。
权力和钱才是真的,其它的连个屁都不顶!
秦淮茹收回视线,死死咬紧牙根,把肩上的麻袋往上耸了耸,一言不发地跨进大门。
沈砚神色未变,连车铃都没多按一下,推车径直跨进九十四号院。
厨房里,炉火正旺。
沈砚拿刀在笋壳上划了一道,手指一剥,三两下就剥去笋衣,露出嫩黄的笋肉。
手起刀落,笋肉切成滚刀块,在沸水里一焯,清甜的笋香顿时随着热气腾起。
随后是今晚的重头戏,那条陈年的金华火腿。
温水洗去浮油,一刀切开,肉质红白相间、油润透亮,陈年火腿那股子醇厚的咸香,立马在厨房里散开。
黑猪五花肉切成麻将大小的方块,火腿块和五花肉一起丢进冷水锅,丢入葱姜料酒。
大火煮沸,撇去上面一层灰褐色的浮沫,捞出洗净。
几张千张铺开,沈砚手上动作飞快,三两下打出一个个百叶结,码在盘子里备用。
大号紫砂锅架在炉子上。
底层铺满厚厚的葱段和姜片,五花肉与火腿块交错码放整齐。
注入清水,没过食材,大火烧开转小火慢炖。
时间一点点推移,砂锅盖子的边缘冒出白气,火腿的咸香和五花肉的脂香,在砂锅里完美融为一体,汤色慢慢熬成了奶白色。
这股浓郁的肉香,顺着门缝钻了出去,遇着寒风,直接飘进了隔壁九十五号院。
贾家屋里。
桌上摆着一盆棒子面糊糊,还有几个粗粮窝头。
贾张氏手里捏着个窝头,咬了一口,玉米芯剌得嗓子生疼,她翻着白眼,使劲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
窗户缝里钻进来的肉香,直往鼻子里钻,勾得她不停的咽口水。
“真是个没用的废物!”贾张氏把手里的窝头往桌上重重一摔,指着秦淮茹的鼻子就骂。
“去上个班,就扛回来一袋子破棒子面!隔壁吃香的喝辣的,你连个肉汤都弄不回来!我儿子怎么娶了你这么个丧门星!”
秦淮茹这次没掉一滴眼泪,她捏着手里的粗瓷碗,往桌上重重一砸。
“砰”的一声闷响。
“嫌窝头剌嗓子?”秦淮茹冷眼盯着贾张氏,“嫌粗,明儿开始连这棒子面都没了!想吃肉?行啊,上隔壁抢去啊!”
“你……你反了你了!”贾张氏气得直打哆嗦,指着秦淮茹的鼻尖骂道,“还敢跟我甩脸子!东旭才走几天,你就想翻天了?”
“对,我就是想翻天!”
秦淮茹猛地站起身,眼神冷得吓人。
“现在这个家,是我在车间里靠双手搬铁屑养活的!”
“你要是再跟我废一句话,明天我就带着棒梗改嫁,这间公房直接交回厂后勤,你立刻卷铺盖去天桥底下睡桥洞子!”
贾张氏先是一愣,随即习惯性地想拍大腿撒泼:“哎哟喂!老贾啊你睁眼看看,这毒妇要造反啊!”
可她刚嚎了一嗓子,秦淮茹直接抓起厨房的菜刀“砰”地剁在桌子上。
贾张氏嘴里的干嚎硬生生卡在嗓子眼里,看着秦淮茹那双布满红血丝、眼睛,她咽了口唾沫,半天没敢再吐出一个字。
她看懂了秦淮茹眼底那股子狠劲,以前那个只会低头掉眼泪、任她揉搓的受气小媳妇彻底不见了。
贾张氏老老实实坐了回去,拿起桌上的窝头,一声不吭地啃了起来。
秦淮茹冷嗤一声,把菜刀往旁边一扔,拉过板凳坐下,面无表情地端起那碗粗糙的糊糊,大口灌了下去。
九十四号院厨房。
一个半小时过去,沈砚揭开紫砂锅盖。
热气腾起,锅里奶白色的汤微微晃动,表面还浮着一层亮黄的火腿油脂。
焯好的春笋块和百叶结被放入翻滚的肉汤中,盖上锅盖,继续小火煨煮。
春笋的清鲜刚好能解了肉的油腻。
半个钟头后,江南名菜“腌笃鲜”大功告成。
春笋吸饱了醇厚的肉汁,百叶结鼓胀饱满。
漂亮吗,来口?
院门被推开,秦雪跨进院门。
刚进屋,就被这股浓烈的鲜香勾得直咽口水。
“什么东西,这么香?”秦雪一边解围巾一边往里走。
沈砚走上前,顺手帮她脱下大衣,挂在门后。“腌笃鲜,南方菜,洗手吃饭。”
红泥小火炉端上桌,里面塞着两块红炭,紫砂锅架在上面,汤汁还在咕嘟嘟冒泡,持续保温。
两碗热腾腾的晶莹白米饭摆在旁边。
秦雪洗完手,迫不及待落座,她拿起汤勺,舀了一勺奶白的浓汤送入口中。
火腿的咸鲜,五花肉的醇厚,加上春笋的清甜,几种鲜味混在一起,直冲脑门。
鲜得她整个人都精神了。
“这也太好喝了!”秦雪眼睛直发亮。
筷子夹起一块春笋,咬下去爽脆无渣,鲜甜的汁水满嘴都是。
再夹一块五花肉,早已经炖得酥烂,肥而不腻,在嘴里一抿就化了。
两人就着这锅腌笃鲜,大口扒饭。
秦雪连喝了三小碗汤,鼻尖都冒出一层细汗,胃里暖烘烘的。
外面的寒冷被这锅汤彻底挡在了门外。
饭后,秦雪舒坦地靠在椅背上,沈砚倒了一杯热茶递过去。
秦雪双手捧着茶杯,“今天局长开会,还夸你送去的奶茶好喝,还有我组里那些人,现在天天在局里传你的手艺。”
她喝了一口茶,神色突然变得有些郑重。
“今天局长散会后特意把我叫进办公室。”
“年前局里打算搞个表彰大会,喊上家属一起热闹热闹,他托我问问你,能不能帮忙掌个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