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阿依出现在操场上。
还是那两条羊角辫,胳膊上的青紫淡了些,低着头站在队伍末尾。
阿花和小月最先发现的她。
两个小姑娘瞬间从队伍前排冲出去,一左一右扑上去,三条小胳膊死死搂在一起。
阿依被她们勒得差点站不稳,往后退了半步,然后也伸手抱住了她们。
李庆正蹲在舞台边帮赵子航搬音响,余光扫到那颗熟悉的羊角辫,手上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搬音响,什么也没说。
“那丫头是你班上的?”赵子航接过他递来的音响,往舞台侧面一搁,拍了拍手上的灰:“听沈哥说,她家里出了点事。今天能来,估计费了不少劲。”
李庆“嗯”了一声,弯腰去搬下一个。
“不去跟她说两句?”
“说什么?”李庆把音响搁在指定位置,直起腰,看着操场边那群叽叽喳喳的小孩:“能来就行了。”
赵子航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
阿依松开阿花和小月,在人群里偷偷往舞台这边瞄了一眼。
李庆正低头调音,好像完全没注意到她。
她犹豫了一下,脚往舞台方向走了半步,又缩了回去,低下头任由阿花拉着往队伍里走。
赵子航回头瞄了一眼:“看来她有点怕你呢。”
李庆闻言摇头笑了笑,没接话,继续干手里的活。
......
十分钟后,他把最后一根线缆盘好,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对赵子航说:“这里交给你了,我过去看看。”
赵子航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李庆从舞台边的箱子里拎起一瓶矿泉水,朝操场边走去。
阿依正闷闷不乐地低着头,小月和阿花一左一右围着她,叽叽喳喳地说着这两天学校发生的事。
阿花说得最起劲,手舞足蹈地比划着昨天体育课上阿田被李庆罚做俯卧撑的样子,小月在旁边捂着嘴笑。
阿依听着,嘴角刚弯起一点弧度,又落了下去。
她正要开口说点什么,忽然感觉头顶一沉。
一顶棒球帽轻轻压了下来,帽檐遮住了她大半张脸。
阿依浑身一僵,手忙脚乱地抬起双手把帽檐往上推了推,紧张地转过头。
李庆站在她身后,低头看着她,嘴角挂着那个熟悉的笑容:“你怕我?”
阿依慌忙摇头,帽檐太大了,晃得差点掉下来,她又赶紧伸手按住,小声回道:“不……不是。”
“没有?”李庆在她旁边坐下,把矿泉水拧开递过去:“那你躲什么?我又不会打你。”
阿依接过水瓶,低头看着瓶口,不说话。
旁边的小月和阿花对视一眼,捂着嘴偷笑,然后很默契地手拉手跑开了。
李庆看着她们跑远的背影,又偏过头看着阿依:“恨我吗?你妈妈是因为我才离开的。”
阿依低着头,两只手捧着那瓶矿泉水,指尖在瓶盖上无意识地抠着。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声开口:“……我……我不知道。”
李庆没说话,等她继续说。
阿依抬起手背飞快地蹭了一下眼角,低着头继续说:“我知道……我妈是被我爸买来的。村里好多婶子都是这样的。我爸以前天天打她,后来有了弟弟,不打她了,也不怎么跟我说话了。”
李庆沉默了几秒,看着眼前这个把脑袋快要埋进膝盖里的小女孩,忽然问了一句:“阿依,你想过离开这里吗?”
阿依愣了一下,抬头看着李庆。
她刚想开口,李庆打断了她:“你妈妈是因为我才离开的,这对你来说确实不公平。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跟你爸谈,我会给他一大笔钱,我会想办法让他同意。你跟我走,我供你读书。我虽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但多养一个闺女还是养得起的。”
“至于你两个弟弟——”他摇了摇头:“他们是你爸的命根子,他不会放人,但你或许可以。”
阿依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只亮了那么一下,就又暗了下去。
她在电视里见过那些城里和她一样的小朋友,穿着干净的校服,背着漂亮的书包,坐在明亮的教室里。
窗外没有泥巴,操场上有塑胶跑道,下雨天不用走泥路,冬天有暖气。
她也想像他们一样,想看看外面的世界,想学更多的东西,想有一天走出这座大山。
可是......
她低下头,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摇了摇头。
“我走了,没人照顾弟弟。爸爸他不会洗衣服,也不会做饭。弟弟还小,他还不记得妈妈长什么样。”
她抬起手背飞快地蹭了一下眼角,然后抬起头看着李庆,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我……不想走。”
那个笑容又乖又懂事,懂事得让人心里发堵。
李庆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才到他腰的小姑娘,忽然觉得再多劝一句都是多余。
她不是不想走,她是觉得自己不能走。
她走了,那个家就真的散了。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伸手摸了摸口袋,掏出最后一根棒棒糖递了过去。
“拿着。”
阿依低头看着那根棒棒糖,嘴角弯了一下,伸出双手接过来,小声说了句“谢谢老师”。
李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随口说了句“你在这儿等着”,转身朝宿舍楼走去。
十分钟后,李庆慢悠悠地走了回来,手里多了一样东西——是他之前用的那台手机。
自从周楚楚送了他那台死亡芭比粉之后,这台就一直收着,虽然不是什么特别好的机子,但好歹也是原主花六千多买的,搁到现在也不算太落伍。
他走到阿依面前,把手机往她手里一递:“拿着。”
阿依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台手机,又抬头看了看李庆,整个人都愣住了。
“上面贴了张字条,是你庆哥的手机号码。”李庆蹲下来,指了指屏幕上方贴的那张小纸条:“要是以后受欺负了,就打这个号码。你庆哥会帮你。”
阿依反应过来之后,连忙把手机往回推,急得脸都红了:“不行不行!这个太贵了!我不能要!老师,我真的不能要——”
李庆刚想说点什么,旁边忽然响起一道清脆的声音:“李庆,原来你在这里呀。”
周楚楚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身后,歪着头往他手里看了一眼,眼睛瞬间睁大了:“咦?这不是你之前那台手机吗?”
“对,就是那台。”李庆还没来得及往下说,周楚楚已经凑过来看了看阿依手里的手机,又看了看阿依那张急得通红的小脸,眨了眨眼。
“你——”没等周楚楚把话说完,李庆直接把手机往阿依怀里一塞,一把揽住周楚楚的肩膀,转身就走。
阿依抱着手机站在原地,整个人还没反应过来。
周楚楚被李庆揽着往前走,回头看了一眼站在原地发愣的阿依,又转回来看了看李庆,小声问道:“庆哥,你就给个手机,充电器呢?手机卡呢?”
话没说完,李庆的手就滑到了她屁股上,轻轻捏了一把,坏笑道:“小孩子少问大人之间的问题。”
周楚楚被这一下偷袭弄得浑身一颤,整张脸腾地就红了。
但她很快反应过来——这人又在用这招转移话题!
她立刻鼓起腮帮子,气呼呼地瞪着李庆:“好啊李庆!你竟敢嘲笑你女朋友年纪小!本小姐生气了!”
李庆看着她这副又气又羞又拿他没办法的样子,懒洋洋地把她往怀里又带了带:“那怎么办?要不要揍我两拳?如果我说等等那个送充电器和手机卡的人,她还要你亲自服侍,你说不定更气。”
周楚楚听到这话真的气了,攥起小拳头在他肩膀上锤了一下:“谁啊?谁这么大的胆子敢叫本小姐服侍?是不是陆依依?是不是她!我就知道是她!气死我了!”
嘴上喊得凶,拳头落在李庆肩膀上却软绵绵的。
李庆也不躲,就这么让她捶,一边挨揍一边揽着她的肩膀往前走。
“她来就来呗,凭什么要我服侍她?她想得美!本小姐长这么大还没给人倒过茶呢,她陆依依算老几!”周楚楚越说越气,又捶了两下,但力道反而比刚才更轻了,连只蚊子都打不死。
“行行行,你不服侍就不服侍,到时候你们俩打起来别找我拉架就行。”
“谁要跟她打!本小姐是文明人!文明人你懂不懂!”
“懂懂懂,你最文明了。”说完,李庆松开周楚楚的肩膀,连忙跑开。
周楚楚察觉到肩膀一松,更气了:“你那个语气就是在敷衍我!李庆你给我站住——”
阿依站在原地,怀里抱着手机,看了看上面字条上的号码,又看了看身后打闹着走远的两人,脸颊也有点红了。
这时她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戴着李庆老师的帽子。
她红着脸抱着手机追了上去:“庆......庆哥……你……你的帽子。”
李庆和周楚楚同时回头。
李庆笑了笑,朝她摆了摆手:“送你了,你戴着比较合适。
”周楚楚也笑着点了点头,竖起大拇指:“你戴着会很酷哦~”
阿依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台手机,还有手心里那根还没拆开的棒棒糖,最后抬手摸了摸头上那顶有点大的棒球帽。
帽檐压下来,遮住了她小半张脸,但遮不住嘴角那个悄悄翘起来的弧度,和那微微泛红的脸颊。
阿花不知道从哪冒了出来,一眼就看到阿依手里的手机,眼睛瞬间瞪得大大的:“哇!这是大人才有的手机吗?是不是可以拍照?阿依阿依,能不能借我玩玩?”
小月也盯着阿依头上的帽子:“阿依,这是庆哥的帽子吗?可不可以借我戴戴?隔壁班的子航老师整天戴着这种帽子摆酷,我早就想试试了。”
阿依被两人围在中间,叽叽喳喳吵得耳朵都红了。
她一把抱起手机,把帽子往脑袋上一扣,红着脸转身就跑。
阿花和小月对视一眼,同时撒腿追了上去:“阿依别跑!就借一下下!”
......
远处,沈安正举着相机拍操场上奔跑的三个小姑娘,相机里还有刚才李庆蹲在地上给阿依递棒棒糖、戴帽子的那几张。
沈安低头翻着这些照片,笑着摇了摇头,把相机往肩上一挎,转身继续去搬凳子了。
这些照片不会只留在他的相机里——等节目结束,它们会和其他素材一起整理出来,配上文字,作为这一季《岁岁慈善行》的收官报道,在央视的新闻频道和官方账号上同步发布。
到时候,全国观众都会看到阿依现在奔跑的样子——不是因为苦难被记住,而是因为快乐。
新闻稿讲究的是真实和共鸣,而这些照片里,恰好两者都有。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