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流转,两日光阴转瞬即逝,如约迎来汉胡和谈之期。
下区山腹地早已戒备森严,层层排布着南匈奴精锐士卒。
山道两侧甲士林立,戈矛整齐如林,南匈奴的战旗迎风猎猎翻卷,漫山遍野遍布峰峦沟壑之间。
呼厨泉刻意整肃军容,张扬声势,欲借山川地利与部族兵威,撑起南匈奴最后的底气,试图在谈判之中扳回颜面,占据些许主动。
山峦之间杀气隐隐暗藏,看似仪仗迎接,实则暗藏戒备,处处透着胡部不甘俯首的执拗与试探。
不多时,山道尽头烟尘扬起,曹操麾下随行铁骑缓缓抵达山下。
面对满山肃杀阵势,刻意彰显的胡族威势,曹操却是视若无睹。
他勒马驻足,对着身后众将沉声传令。
“全军原地扎营待命,无需随行上山。子安,随我独自赴宴。”
“诺!”
军令既定,曹操不再多言,策马率先启程。
身侧苏屹紧随其后,二人两骑独行,弃万千护卫于山下,踏入南匈奴重兵环绕的深山腹地。
和郭嘉之前猜测的一样,曹操这副坦荡从容的魄力胆识,反倒让山道两侧列阵戒备的匈奴士卒愈发忌惮。
原本蓄势示威的胡兵,见曹操仅仅携一员战将孤身赴险,还无半分怯色,心中的嚣张气焰瞬间收敛殆尽。
二人策马徐行,沿着胡兵刻意留出的中央山道稳步上行。
山路曲折清幽,林间风声萧瑟,满山士卒肃立无声,唯有马蹄踏石的清脆声响回荡山间,气氛肃穆压抑到极致。
行至山腰平缓之处,前方山道尽头,数道身影快步迎面而来,躬身迎候。
苏屹眸光淡淡一扫,直接开户,瞬息便辨明来人身份。
为首二人气度迥异,其一便是如今总领南匈奴五部,坐镇王庭的单于呼厨泉,执掌北疆胡族大局,手握部族最高权柄。
其身侧之人,身姿沉稳,气场内敛,正是前代单于於夫罗之子,现任南匈奴左贤王,左部渠帅刘豹。
刘豹常年镇守左部,积淀深厚,根基稳固,亦是日后割据一方,建立汉赵基业的刘渊生父,乃是南匈奴部族之中极具潜力,举足轻重的核心人物。
扫视二人身形神态,苏屹心中了然局势,却未发一言,依旧静默勒马,稳立曹操身后,身姿挺拔如松,不动声色间镇住全场局势。
下一刻,呼厨泉快步上前,躬身行礼。
“匈奴单于呼厨泉,拜见大汉魏侯。”
行礼已毕,他侧身抬手,主动为曹操引荐身侧之人。
“此乃我族左贤王刘豹,掌左部兵马,随本单于一同前来赴会,共议汉胡和谈大事。”
曹操素来知晓南匈奴部族风俗,内迁并州百年以来,挛鞮王族认为自己乃是汉室外甥,法理上自认汉室外甥后裔,东汉朝廷承认,王族世袭刘姓。
所以对于刘豹姓刘自然不会奇怪,也不会担心这是个什么地方冒出来的汉室宗亲。
曹操端坐马上,微微颔首示意,并未多言。
短暂静默落定,呼厨泉见曹操无意主动开口叙话,不敢耽搁,连忙抬手引路,邀二人向山腰精致木亭走去。
此番和谈会场,呼厨泉亦是颇费心思。
他并未依照匈奴习俗搭设毡帐,而是特意依照大汉制式修筑木质亭台,陈设简约雅致,贴合汉礼,看上去是在主动示好,消解隔阂,以示归降诚意,避免触怒曹操。
步入亭中,呼厨泉恭请曹操端坐落座,随后自身与刘豹一同落座对面,不设尊卑主次,不分上下席位,刻意规避君臣落差。
亭中静谧无声,山风穿亭而过,吹得帘布轻扬,气氛愈发沉静。
呼厨泉静坐片刻,见曹操依旧默然端坐,从容自持,全无开口商谈和谈的意思,终究按捺不住沉寂氛围,率先打破静默,主动开言,直奔正题不做拐弯抹角。
“魏侯明鉴,我南匈奴世代臣服大汉,镇守北疆,向来与汉室亲善交好,从未敢有叛逆之心。
昔日许都惊扰之变,沿途阻碍大军之举,尽是须卜乌图私心自用,擅自妄为,私自调兵行事,全然未曾禀明王庭,与其余几部无干。”
“早前汉室衰微,诸侯割据,天下大乱,我族身处夹缝之中,迫于局势,暂且与袁氏缔结同盟,暂求自保,不过是顺势权宜之计,从未背弃汉室,心生叛逆。
如今魏侯横扫河北,驱逐袁氏逆党,匡扶汉室基业,安定中原北疆,我南匈奴愿顺势归义,重附大汉,依旧尊奉汉室正统,敬服魏侯威势。”
“部族岁供赋税,尽数依照前朝旧例,绝不削减亏欠,永世恪守臣礼,不知魏侯以为如何?”
一番话语谦卑恭顺,主动撇清所有罪责,奉上归降诚意。
同时抛出部族和谈底线,试图以旧例岁供换取战事终结、保全南匈奴全境根基。
但谈判博弈,从来皆是步步拉锯、寸利必争。
曹操心中所求,从来不止区区岁岁朝贡,表面归降而已。
他欲借此番并州大胜,南匈奴归降之机,立威北疆,震慑天下异族,夯实自身辅政权威,让四方蛮夷尽数敬畏大汉兵锋,忌惮曹氏威势,为日后横扫天下铺垫根基。
是以,他并未接话和谈正事,反而抬手执起案上酒樽,唇角扬起淡然笑意,刻意搁置正题。
“正事不急。本侯与单于初见如故,甚是投缘,你我先对饮一樽,共叙闲情。”
呼厨泉眉心微蹙,心底暗自凝重。
看着曹操这‘事到如今先吃饭吧’的态度。
虽然心急,却不敢违逆分毫,只得抬手执樽,与曹操轻轻隔空一碰,仰头饮尽杯中醇酒。
一杯酒落肚,曹操依旧闲谈不语,绝口不提盟约岁供,归降条款,仿若此番山间相会,只是寻常宴饮闲聚,全然无半分谈判架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