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东吴郡,市井繁华,人流如织。这一日天光晴好,风暖云轻。
孙策身着常服,缓步行于长街之上,身侧紧随孙权,身后分列张昭周泰贾华一众文武。
众人随行闲逛,体察市井民情,从容闲适。
一行人正缓步前行,街市尽头骤然传来阵阵喧嚣躁动,人声鼎沸,层层叠叠的动静席卷而来,瞬间打破长街的安稳静谧。
孙策眸光微凝,心生好奇,抬步快步向前穿行,拨开往来人流,定睛望去。
只见长街中央,一队规制特异的行伍缓缓前行。
数名青壮力士头戴黄帽,步履沉稳,合力抬着一架雅致轿舆,稳步沿街而行。
轿上立着一名术士,身披素白鹤氅,手持枯色藜杖,身姿飘逸出尘,自带几分超凡脱俗的缥缈气韵。
队伍行经之处,沿街百姓尽数自发止步,不分老幼妇孺,纷纷伏地跪拜,焚香祈福,虔诚叩首,无人敢有半分怠慢。
香火青烟袅袅升腾,铺满整条长街,车马拥堵,人流塞道,场面盛大,近乎万人朝拜。
孙策立在人群之外,眉头紧紧皱起,眸光沉冷,心底滋生出浓浓的戒备与不悦。
他目光缓缓扫过沿街跪伏的万千百姓,无论垂垂老者,还是垂髫幼童,尽数俯首叩拜,目光虔诚,心神沉醉,全然将轿中术士奉为真仙,这般万民归心,众人朝拜的声势,已然远超一方诸侯才该有的尊崇。
如今这般景象,落在执掌江东基业的孙策眼中,难免刺眼至极,隐患重重。
他侧身转头,看向身侧的贾华,沉声开口问询。
“此乃何人,竟得江东百姓如此跪拜尊崇?”
贾华连忙躬身回话,据实禀报所知详情。
“明公,此人名唤于吉。此前江东连年征战,六郡遍地疮痍,将士多有负伤,百姓饱受战乱疾苦,疫病滋生,民生凋敝。
幸得于吉游走郡县,施赠符水,医治伤病,祛除疫病,救活无数兵民,造福一方百姓。
也正因他常年行医济世,广施善缘,诸郡民生方能极速恢复,百姓皆感念其恩,尊其为在世仙人。”
孙策闻言,神色稍缓,微微颔首。
“原来如此。救死扶伤,安定民生,乃是莫大功德,当属有功于江东。
既有济世之功,何不上报官府,据实陈情,吾自会论功行赏,赐其爵位俸禄,安身立命。”
贾华闻言微微迟疑,稍作斟酌,方才回话。
“明公,此人淡泊名利,素来不图官爵封赏,不求金银酬谢,唯一所求,便是在江东境内传道布法,广收信众,教化百姓。”
“只求传道?”
听到这几个字,孙策唇角勾起一抹冷冽嗤笑,眸中暖意尽数褪去,只剩沉沉寒色。
黄巾之乱还没过二十年,张角借传道之名,聚拢百万信众,搅动天下大乱,倾覆大汉半壁江山的乱世浩劫,还历历在目,刻骨铭心。
世间术士,不求财帛,不求官爵,唯独执着传道聚势,这般不图小利,必有大谋。
就比如现在,于吉坐拥万民敬仰,手握无形人心,已经悄然渗透江东六郡民心,长此以往,百姓只知有仙人于吉,不知有江东孙策,他的霸业根基,必将悄然倾覆。
一念及此,孙策心底烦躁更甚,戒备之心升至极致。
他上前一步,立于长街正中,对着沿街跪伏的万千百姓朗声下令。
“尔等尽皆起身!吾乃江东孙策,镇守吴越,庇护一方,何须跪拜方外术士!尽数起身归序,各安其业!”
洪亮声响震彻长街,可沿街跪拜的百姓,听闻孙策号令,只是纷纷转头瞥了他一眼,神色平淡,无半分听从之意。
转瞬之间,众人再度俯首叩拜,虔诚依旧,甚至有近处百姓伸手拉扯孙策衣袍,语气恳切催促。
“仙长驾临,乃是万民福泽,将军莫要伫立挡道,速速跪下祈福,可得平安顺遂!”
此言入耳,孙策身躯骤然一僵,眼底怒火瞬间喷涌而出。
他横扫江东,震慑文武,镇服诸侯,执掌六郡生杀大权,向来是万民敬畏,百僚臣服,今日竟被一介布衣百姓勒令跪拜妖道!
“吾跪他?!”
孙策语气冰冷,满含震怒。
可那百姓却全然不顾孙策怒意,不再多言,只顾俯身叩拜于吉,心神全然寄托方外仙道,早已无视官府威严,诸侯权势。
这一刻,孙策心中对于吉的忌惮,厌恶,戒备,彻底扎根心底,根深蒂固。
孙策现在越看于吉越像张角!
此人若一日不除,江东民心便一日不定,自己的霸业权威,亦不断受掣。
只是此刻市井万民齐聚,贸然动手,必失民心,徒增非议。
于是,孙策强行压下胸中怒火,收敛周身戾气,长袖猛地一拂,沉声道。
“走,回府!”
一众文武见状,无人敢多言,紧随其后,折返吴侯府邸。
刚踏入府邸大堂,孙策脸上的隐忍淡然尽数褪去,满脸震怒肃杀,转头看向身侧的孙权,语气果决凌厉。
“仲谋,速去寻程老将军,令其即刻领兵,将术士于吉擒拿回府问话!”
孙权素来敬重兄长,对其命令言听计从,不敢有半分迟疑。
因此,当孙策说完后,孙权立即应声领命,连忙转身出府,前去传召程普。
一旁贾华见状,连忙跨步上前,意欲开口劝谏,可话至唇边,望着孙策沉冷震怒的神色,一时语塞,不知如何措辞,终究默然驻足。
张昭见状,上前一步,接过话头,躬身缓缓劝谏。
“明公,市井百姓苦于战乱疫病久矣,偶遇方外术士行医济世,心生敬畏,虔诚祈福,不过是小民寻常心念,如同孩童嬉戏一般,无足轻重。
明公执掌江东大业,胸怀天下,何须与一介方外术士,市井小民置气,徒损威仪。”
此刻,孙策怒目挑眉,胸中怒火未消,沉声反驳。
“子布可知方才市井情景?江东子民,尽数跪拜妖道,甚至勒令吾屈膝俯首!
长此以往,民心归于仙道,不复归于官府,六郡百姓只知有于吉,不知有孙策,此等乱象,成何体统!
吾今日倒要看看,这妖道究竟有何通天本事,能蛊惑万民至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