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徒山林遇刺归来,孙策卧榻养伤整整五日。
好在他自幼习武征战,体魄强横,筋骨强健,远超寻常常人,加之府中汤药不断,悉心调养,五日后面上箭伤已然结痂,体内剧毒大半排解,气血渐归平稳,足以起身缓步行走。
如今江东新定,六郡初平,民心浮动,军心未稳。
孙策深知自己遇刺重伤一事若是久传不散,必会动摇麾下将士军心,震慑江东吏治。
为安军心,定人心,孙策不顾府中众人静养劝谏,执意于吴县城楼摆下庆安宴席,传召江东所有文武僚属,尽数登楼赴宴。
城楼高耸,俯瞰整座吴县市井风光。
清风穿楼而过,吹散连日郁结的沉闷,案上美酒佳肴排布整齐,文武分列两侧,气氛肃穆规整。
孙策一身轻便锦袍,身姿挺拔,端坐主位,神色从容。
待众人尽数落座,场面安稳有序,他抬手执起身前酒樽,意欲举杯致辞,安抚麾下文武,申明心志,稳固江东基业。
可酒樽刚至胸前,尚未开口,城楼之下骤然传来一阵铺天盖地的喧嚣躁动。
人声沸腾,香火嘈杂,层层叠叠的动静自长街席卷而来,直冲城楼之上,瞬间打破宴席的安稳氛围。
孙策眉眼微沉,放下手中酒樽,沉声开口问询。
“楼外喧嚣阵阵,是何动静?”
话音落下,一名在外看台值守的侍卫快步走入宴阁,据实回禀。
“启禀大司马,是于吉仙长沿街巡游布道,百姓争相追随跪拜,故而街市喧闹不止。”
又是于吉!
五日前市井万民跪拜的景象,还萦绕心头,今日再度听闻此人名号,孙策只觉心口骤然一闷,胸中郁气翻涌不休,连日压制的怒意瞬间再度滋生。
城楼两侧落座的一众江东文武,听闻侍卫回话,神色纷纷微动,私下响起细碎的窃窃私语。
“竟是于仙长出游。”
“听闻仙长符水济世,救人无数,今日既遇巡游,待宴席散去,我等也该下楼祈福参拜,以求顺遂。”
细碎低语连绵不绝,传入孙策耳中,字字刺耳。
他抬眸凭栏远眺,通过楼下声音似乎可以看到城中长街人影攒动,人流汹涌,无数百姓沿街伫立跪拜。
下一刻,孙策看到宴阁外有人影躜动,显然是不少本该值守城楼四周,护卫宴席安全的士卒与低层将官,正在悄然退下,准备下楼和那些百姓一样,俯首叩拜,虔诚祈福。
这些人食孙氏俸禄,受孙策提拔,本该唯主将马首是瞻,捍卫江东法度,如今却尽数被方外术士蛊惑,弃职守于不顾,跪拜妖道,本末倒置。
仅是一瞬间,蹲草眼底怒意彻底燎原,长袖猛然一甩,大步起身,径直向着城楼看台栏杆处走去。
在场文武见状,无人敢安坐,纷纷起身紧随其后,一同凭栏俯瞰城下光景。
高楼之上,视野开阔,整条长街的景象尽收眼底。
只见于吉一身鹤氅飘然,手持藜杖,缓步行于街中,前后仪仗规整,力士抬舆随行,队伍浩浩荡荡,绵延数条长街,声势浩大至极。
街道两侧,满城百姓不分老幼贫富,尽数伏地跪拜,香火缭绕,呼声震天,口中连连高呼仙长保佑,仙恩浩荡。
万民俯首,这般声势,早已凌驾孙策这位江东诸侯之上。
孙策目光扫过人群,眼底怒火愈发炽烈,无意间侧首回望,竟见身侧的贾华,也正探头探脑,目光灼灼望向楼下于吉队伍,面露敬畏之色。
麾下亲将尚且如此痴迷盲从,更何况寻常士卒百姓。
这下,孙策心中怒火彻底压不住,冷声冷哼,厉声传令。
“哼,又是此等妖人祸乱市井!贾华!你速速带人下去,将此妖道擒上楼来!”
贾华闻声一僵,面露迟疑之色,上前半步,欲言又止,神色十分为难。
“明公,那于吉乃是万民敬仰的仙人,恩泽江东,广受百姓爱戴,贸然擒拿,恐失民心……”
话语未曾说完,孙策已然按捺不住心中暴怒。
他跨步上前,一手死死攥住贾华衣襟,猛地将其拽至身前,另一手顺势抽出贾华腰间佩剑。
“妖道邪术,惑乱人心,败坏世道!如今连你这般常年随我征战,执掌兵戈的将领,都被其虚妄幻术迷惑,心志不坚,盲从妖言!
长此以往,人心尽归仙道,无人敬畏法度,无人效忠孙氏,尔等日后,还如何随我逐鹿天下,问鼎中原!”
周遭文武见状,知晓孙策已然盛怒至极,唯恐事态失控,连忙纷纷上前躬身劝谏。
“明公息怒,切莫动气伤身!”
“于吉道人居于江东数年,常年布施符水,医治疾苦,救济万民,从未作恶,于民有大恩德,故而百姓敬爱,推崇,明公万万不可轻渎仙道,贸然治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