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清水的睫毛微不可见地颤了一下。
她在心里把所有信息串成线。
第一:蒲思博是主谋。他被开除后走投无路,策划了这次绑架。
第二:林安安是信息提供者。她不久前才把前世的关键情报,包括时轻年的真实身份,告诉了蒲思博。
第三:执行团队至少有五到六个人。有反侦察经验,但不是专业犯罪团伙。他们是被钱吸引来的。
第四:他们内部已经出现裂痕。恐惧和愤怒在发酵。
第五:这个地点在郊区很隐蔽的位置,周围五公里无人。
第六:外面的警力已经大规模铺开。时家介入了。
简单整理好已知信息后。
尤清水终于缓缓睁开了眼。
瞳孔收缩的瞬间,刺目的昏黄灯光让她本能地眯了一下。
混凝土天花板。裸露的管道。墙角堆着几个破纸箱和发霉的编织袋。
地下室。
没有窗户。没有任何能辨别方位的参照物。
空气里弥漫着霉味、铁锈味,还有一股劣质烟草燃烧后残留的焦臭。
她的视线缓慢地扫过四周。
左侧是一道锈迹斑斑的铁门,门缝里透不进任何光线。右侧墙壁上钉着几根裸露的钢筋,上面挂着一圈多余的尼龙绳。
正前方,一张破旧的折叠桌上放着几瓶矿泉水和一部廉价的翻盖手机。
没有钟。没有手机信号的提示音。
她完全不知道自己在郊区的哪里。
尤清水闭了一下眼,强迫自己把翻涌的恶心感压下去。
药物的残余还在血液里流窜,四肢像被抽走了骨头,手腕上的尼龙绳每一次微小的摩擦都在提醒她——
逃不掉。
靠自己,逃不掉。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浇下来。
但她没有慌。
"还在京市。"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从那些人的话语中知道,他们从机场出发,外面警力铺开得很快,他们没跑远。还在京市范围内。
只要还在京市,就一切可控。
她只需要做一件事——
活着。
活着等他们找到她。
活着回到家人身边。回到朋友身边。
回到时轻年身边。
他们现在一定都快急疯了。
一想到这里,尤清水的情绪就开始激烈翻涌。
她咬着舌尖,用疼痛强迫自己保持冷静。
她的指尖在绳结后面攥紧又松开,反复几次,让血液重新流通。
然后垂下头,重新闭上眼睛。
继续装。
大约又过了一个小时。
铁门被从外面推开,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密闭空间里放大了数倍。
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尤清水微微垂着头,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刚刚从昏迷中挣扎着醒过来——眼皮半阖,呼吸略重,身体无力地靠在椅背上。
然后她缓缓抬起头。
六个人。
蒲思博站在最前面。
他比尤清水记忆中瘦了一圈,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下巴上冒着青色的胡茬。
曾经那个在尤卓面前温文尔雅、谦逊有礼的高材生,此刻看起来像一条被逼到绝路的野狗。
他身后站着一个剃着板寸的壮汉,脖子上纹着半截蝎子尾巴。
再后面是一个有着一张圆脸的中年女人,此刻没了机场女地勤的伪装,露出本来面目,嘴角还叼着没点燃的烟。
还有一个年纪偏大的,四十多岁,穿着深色夹克,面相阴沉。
林安安缩在蒲思博的右后方。
头发乱糟糟的扎着,脸色蜡黄,嘴唇干裂。穿着一件起球的灰色卫衣,整个人像是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
最后一个——
站在最边缘。
瘦小。穿着廉价的格子衬衫,戴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始终盯着地面。
肩膀微微缩着,像是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壁里消失。
看起来不超过二十岁。
尤清水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半秒。
然后她收回视线,冷冷地扫过面前所有人。
没有恐惧。没有慌张。
只有一种近乎审视的、居高临下的冷漠。
好似坐在这把椅子上的不是被绑架的人质,而是审判席上的法官。
"哟。"
林安安第一个开口。
她的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笑,眼底全是怨毒。
"京大校花醒了啊。"
她往前走了两步,歪着头打量尤清水。
"怎么样?这地方住着还习惯吗?比你那大别墅差点是吧?"
尤清水看着她。
没有说话。
"装什么哑巴?"林安安的声音尖了起来,"你不是挺能的吗?打我的时候不是挺狠的吗?掐我脖子的时候不是手劲儿挺大的吗?"
尤清水依然没有开口。
她的杏眼平静地注视着林安安,像在看一只在笼子外面对着她龇牙咧嘴、不值一提的小动物。
这种眼神比任何言语都更具杀伤力。
林安安的脸涨红了。
"你他妈看什么看!"
她猛地冲上前,右手高高扬起——
"啪"的一声没有响起。
蒲思博的手精准地扣住了林安安的手腕。
"放开我!"林安安挣扎着,"我就扇她两巴掌怎么了!"
"等会儿要拍视频。"
蒲思博的声音很平。
"脸打坏了,时轻年和尤家看到了只会更愤怒。愤怒的人不会谈判,只会报复。懂吗?"
"我不管!我——"
"林安安。"
蒲思博转头看了她一眼。
只一眼。
林安安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她恨恨地甩开蒲思博的手,退后两步,胸口剧烈起伏着。
蒲思博转回头。
他看着尤清水。
那张曾经在尤卓面前表现得谦逊温和、勤奋好学的脸,此刻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裂了。
五官还是那些五官,但组合在一起的表情——扭曲、阴恻恻的。
瞳孔深处压着浓烈到几乎要溢出来的仇恨。
他盯着尤清水的脸看了三秒。
然后那种扭曲像潮水一样退去,重新被一层理智平和的皮囊覆盖。
"不急。"
他说。
嘴角甚至微微上扬。
"后面有的是机会。"
尤清水皱眉。
她心里升起了一个不太好的预感。
就算拿到赎金——这两个人也不会放过她。
蒲思博从口袋里掏出一部手机。
"来。拍个视频。"
他举起手机,镜头对准了尤清水。
尤清水此刻的样子确实狼狈。
杏色裙子上还有干涸的橙汁渍,头发散乱地贴在脸颊上,手腕被绳子勒出了红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