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傅振山值岗,靠在老槐树上,用树枝在雪地上写字。
他在雪地上写“露从今夜白”,写了一半,笔划被新雪盖住,他烦躁地用脚抹掉。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很轻:“月是故乡明。”
他猛地回头。
姜玉琴站在那里,手里端着热水。
“你认得?”他问。
姜玉琴点点头。
九年了。
从江南到太行山,从八岁到十七岁,他见过尸山血海,听过枪林弹雨,身边的人来了又走,全是喊着杀鬼子的糙汉子。
他学的那些吟诗作对、四书五经,在这里,没有半点用处。
他本想追问,但看见她手腕上冻裂的伤口,话到嘴边变成了:“你手上的伤……该上药。”
她没接话,把碗递给傅振山。
他接过去,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
最后是姜玉琴先开口:“我爹也教过我这首诗,但他后来丢下我和娘跑了。”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冰面。
傅振山看着她,她把嘴唇咬得发白。
傅振山说:“我大哥也教过我,他死在东海里,尸骨没有找回来。”
那天晚上,他们就靠在老槐树上,说了很久的话。
说江南的雨,说院子里的桂树,说书房里的墨香,说父亲写的字,说母亲弹的琴。
说那些已经远去的、像梦一样的日子。
也说战火,说逃亡,说亲人的离去,说死人堆里的夜晚。
原来他们来自同一片土地,有着相似的出身,最后,都成了无家可归的人。
原来在这个所有人都忙着活下去的乱世里,还有一个人,和他一样,心里藏着半本没读完的书,藏着一个回不去的故乡。
雪落在他们的肩膀上,落了一层又一层。
从那天起,傅振山看姜玉琴的眼神,就不一样了。
队伍要开拔的前一天晚上,傅振山从怀里摸出一个铜手镯。
那是他用这次打仗缴获的子弹做出来的。
没有工具,他磨了整整三个晚上,别人都睡了,他就着篝火的光,磨坏了三块石头,手指磨出了一个个血泡,才终于磨出了一个粗糙的镯子。
他把镯子送给姜玉琴的时候,把手背在身后,蹭了蹭手上的泥和干了的血痂,才把那个镯子递过去。
脸涨得通红,半天憋出一句话:“没什么好送你的。”
姜玉琴接过镯子,翻来覆去地看,眼睛亮晶晶的。
她把镯子套在左手手腕上,大小正好。
“真好看。”她笑着说,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这是我收到过最好的礼物。”
那个镯子,她一戴就是七十年。从来没有摘下来过。
第二天傍晚,雪停了一阵,又下起来。
傅振山站在那棵被炮弹削掉半边的老槐树下,看着姜玉琴从村子里跑出来,手里抱着一摞刚缝好的绷带。
她跑到他面前,气喘吁吁的,辫子散了半边,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像是白色的蝴蝶停在上面。
“我要走了。”他说。
她抬起头看着他,脸上没有意外,也没有挽留,只是笑了一下,说:“好。”
傅振山打过无数场仗,见过无数种死法,可以面不改色地在枪林弹雨里扛起一个伤员,但他不敢在她面前说一句“等我回来”。
他见过太多留守的女人。
她们站在村口,等了一年又一年,最后等来的只有一张阵亡通知书,或者什么都等不来。
他怕自己回不来,怕给了她希望,最后却让她抱着一个空念想,孤零零地守在这大山里。
他连承诺的资格都没有。
傅振山只能站直了身子,给她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然后转身走了。
走出村口的时候回头看,雪还在下,姜玉琴还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辫子上落满了雪,像一棵开满白花的树。
半个月后,队伍打回了柳沟村,要在这里建立抗日根据地。
傅振山第一个冲进村子,直奔刘大娘家。
推开门的时候,姜玉琴正坐在灶台边烧火,听见动静回头看,看见他站在门口,身上落满了雪,眼睛亮得吓人。
她手里的烧火棍“啪”地掉在了地上。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灶台看着,谁也没说话,雪从开着的门里飘进来,落在他们中间。
腊月二十六,雪又下了起来。
就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他们结为了夫妻。
没有媒妁之言,没有八抬大轿,没有红烛喜酒,甚至没有一件新衣服。
战友们凑钱买了一根红头绳,姜玉琴把它系在辫子上。
傅振山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军装,胸前别着一枚刚得来的军功章。
村民们起哄让他们对着天地鞠了三个躬,战士们围着他们,唱了一首跑调的军歌。
风卷着雪沫子吹过老槐树,树枝上的积雪簌簌地落下来,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两人都白了头。
傅振山看着姜玉琴红扑扑的脸,看着她手腕上那个粗糙的铜镯子,看着她辫子上那根鲜艳的红头绳。
他在心里发誓,等仗打完了,一定给她补一个像样的婚礼,带她回江南看看,让她过上安稳的日子。
可这一等,就是一辈子。
仗打了一年又一年。
他们从太行山打到东北,从东北打到江南,走过了大半个中国。
他在前线打仗,她在后方照顾伤员,抚养孩子。
多少次他身负重伤,都是她衣不解带地守在床边,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
多少次他以为自己回不来了,一闭眼,就看见她站在老槐树下,梳着两条大辫子,笑着等他。
一直以来,都是他离不开姜玉琴。
窗外的雪还在下。
雪落了又化,槐花开了又落。
当年那个梳着两条大辫子的小姑娘,已经变成了满头白发的老人。
当年那个眉眼俊朗的少年,也已经脊背佝偻,步履蹒跚。
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在安静的病房里,一声一声,清晰而有力。
就像他们的手,就这么一直坚定地牵着。
平安夜这天,是姜玉琴昏迷的第六个晚上,走廊里站满了傅家人。
傅振山依旧坐在病房门口那把折叠躺椅上,脊背微微佝偻着。
傅承骁抱着糯糯从走廊尽头走过来的时候,小家伙怀里抱着一个比他半个身子还大的红色毛绒袋子。
这是他好久之前就缠着苏婉卿买的。
那时候听爸爸说了圣诞节,他就每天掰着手指头数日子,还很贪心地说要拿这个最大的袋子,装满满一袋子圣诞礼物。
糯糯从傅承骁怀里滑下来,小短腿哒哒哒跑到傅振山身边。
“太爷爷,拔拔嗦今天是平安夜。”他奶声奶气地说,声音压得很低,怕吵到病床上的太奶奶,“圣诞老爷爷今天晚上会给宝宝送礼物哦。”
傅振山低头看着这个小重孙,枯瘦的手轻轻揉了揉他软乎乎的头发。
糯糯抬起头,眼睛亮得像盛了星星:“太爷爷,宝宝不要好多礼物了,宝宝想求圣诞老爷爷,把宝宝的礼物,变成让太奶奶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