蛋糕还没拿。
手机也冻地没电关机了。
他顾不上脸上还在淌血,把电瓶车扶起来,赶去蛋糕店,电瓶车的前轮歪了,骑起来咯噔咯噔响。
他也不知道这该找谁。
他们这种穷人,根本不知道该怎么维权。
还好蛋糕店还开着。
店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正坐在柜台后面玩手机,听见门响抬起头,被他的样子吓了一大跳。
“我的天哪,你这是怎么了?怎么不去医院?”
苏杰摆了摆手,又痛又冷,说不出话,只是指了指柜台里的蛋糕。
小姑娘赶紧把蛋糕拿出来,又帮他找了条绳子绑在后座上。
临走的时候追出来,往他手里塞了一包纸巾,有点心疼:“大哥,你擦擦脸吧,脸上都是血。”
苏杰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骑出去一半,电瓶车彻底不动了。
他下来推,推了几百米,风灌进领口,整个人冻得发僵,脸上的血和汗混在一起,结了冰碴。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王芳急疯了。
打他电话打不通,问工友说早就下班了,她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又不敢出门找,家里三个孩子,她不敢把三个孩子单独留在家里。
听见门响,她几乎是冲过去的。
拉开门,看见苏杰那张脸,她整个人都吓傻了。
额头上好大一个口子,血糊了半边脸,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的痂。
嘴唇干裂,脸上青了一大块,手背上蹭掉了一层皮,棉袄袖子上全是泥和血。
“怎么搞成这样!”她的声音都变了,眼眶一下就红了,手忙脚乱地接过他手里的东西,“你骑那么快干什么!就不能慢一点?晚就晚了!”
她嘴里骂着,手上动作很轻。
她把三个睡着的孩子往里屋挪了挪,腾出地方来,翻出碘伏和纱布,用棉签蘸着碘伏一点一点给他清理伤口。
碘伏碰到额头上的口子,苏杰疼得嘶了一声,王芳的手抖了一下,又继续擦。
她看了看那个伤口,很深,边上还有碎石子嵌在肉里。
她用棉签一点一点挑出来,挑一下,苏杰的眉头就皱一下。
她想说去医院吧,又咽回去了。
她想起了刚结婚那年的事。
苏杰在家里被煤气罐砸了脚,肿得鞋都穿不进去,也没去医院,硬扛了半个月。
真的去不起啊。
两人都没有医保,要是去医院挂个号做个CT拿点药,少说几百块。
他们家这情况,每一分钱都得算计。
只要不是要命的事,都是自己处理。
她低头继续处理伤口,眼眶红红的,没让眼泪掉下来。
小熊被搁在桌上。
王芳处理完苏杰的伤口,才看见那只小熊。
“你真买了?”王芳愣了一下,“这东西好贵的,我去那个店里问过的。”
苏杰知道王芳其实心里明白他为什么要买,她是心疼钱,虽然这钱也是她给苏杰的。
王芳叹了口气,还是把小熊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
绒毛上沾了血,还有水泥灰,一块一块的。
她转身去了厨房。
把小熊拿到水龙头底下,用肥皂水擦了一遍又一遍,血迹还是留了淡淡的印子,像一朵洗不掉的暗花。
她又挤了一点牙膏,用指腹一点一点地搓。
搓了半天,印子淡了一点,但还是看得出来。
她关了水龙头,把小熊翻过来翻过去地看,最后叹了一声:“只能这样了。”
她把小熊用干净的毛巾裹起来,擦干了水。
回过头,她把凉透了的菜一盘一盘热了一遍。
排骨重新滚了汤,鲈鱼又蒸了五分钟,端出来的时候她尝了一口,鱼有点柴了,但还行,能吃。
然后她去里屋叫孩子们。
三个孩子正睡得香。
被摇醒的时候,姐姐迷迷糊糊地揉眼睛,弟弟哼哼唧唧地往被子里缩,糯糯倒是乖,翻了个身就睁开眼睛,不哭不闹地看着王芳,乖乖地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让她穿衣服。
穿棉袄的时候,王芳摸到他背上,全是骨头,一根一根的,像搓衣板。
她心里一酸,给他多套了一件毛线背心。
“起来呀,”王芳轻声哄着几个孩子,“今天糯糯过生日,舅妈热了排骨,还有蛋糕吃呢。”
糯糯乖乖地爬下床,小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踮着脚尖一跳一跳地往客厅跑。
跑了一半又回头,仰着小脸想叫,但又不太会说话,只能拉了拉王芳的衣角。
“怎么啦?”
糯糯指了指姐姐和弟弟:“七?”
王芳愣了一下,眼圈差点红了。
这孩子还惦记着姐姐和弟弟能不能一起吃蛋糕呢。
“都吃,都吃。”她赶紧说,“大家一起吃。”
小家伙这才放心地点了点头,跑出去了。
三个孩子围在折叠桌前,眼睛都直了。
排骨的香味、蛋糕的奶油味,在又小又旧的客厅里飘着,像过年一样。
弟弟扒着桌沿踮着脚尖流口水,姐姐懂事地帮着分筷子,糯糯乖乖地坐在自己的小凳子上,背挺得直直的,好像这个生日对他来说是一件特别隆重的事。
王芳看了看女儿和儿子,轻声嘱咐了一遍:“今天是弟弟的生日,让弟弟先夹第一筷子,知道吗?”
两个小孩点点头。
这种事在他们家不常有,他们也不太懂。
她又蹲在糯糯面前,认真地教他:“来,糯糯要许愿的,过生日都要许愿。”
苏杰听着这话,在旁边停下了摆蛋糕的动作。
他过过生日吗?没有。
他甚至没给自己的两个孩子过过几次像样的生日。
他们没有条件,从小也没被教过怎么给孩子过生日。
但他们还是给糯糯过了。
因为这孩子在他们家,是他们的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