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轴的右下角,端端正正地留下了一个五根手指头的墨手印。
傅承骁脚步一顿,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手印,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家伙。
糯糯也看到了那个手印,小嘴巴张成了O形,然后飞快地把那只黑手藏到了身后,一脸无辜地看着爸爸:“不系宝宝干的。”
“对,不是宝宝干的,是那只黑手自己飞上去蹭的。”傅承骁飞速揣着儿子进了洗手间。
等父子俩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糯糯的手终于洗干净了,但傅承骁的袖口和衣襟上又蹭了好几道新的墨痕,也不知道是怎么蹭上去的。
他把糯糯放回书房地上,一抬头就对上了苏明璋询问的目光。
傅承骁咳了一声,若无其事地说:“大舅,外面那幅山水画挺好看的,是哪位名家的作品?”
苏明璋眼神一紧,顿觉有问题,他迅速往走廊尽头那幅隐约可见的山水画上看去。
右下角那个小小的墨手印,虽然隔着一段距离,但存在感极强。
他的手指在拐杖上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最终只是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不贵。”
傅承骁松了一口气。
糯糯仰着小脸,奶声奶气地道歉:
“舅爷爷对不起,宝宝下次不玩墨墨啦!”
苏明璋顿了顿,低声说:“无妨。”
他的心态已经很是平和了。
糯糯见舅爷爷没有生气,悬着的心立刻放了下来,又开始在书房里到处探索。
他的小皮球刚才滚到书桌底下去了,他要去捡。
于是小宝贝趴在地上,撅着屁股,像条小虫一样扭啊扭地钻进书桌下面,小手在黑暗里摸来摸去,终于够到了皮球的边缘。
他兴奋地往回抽手,结果手肘撞到了书桌腿内侧堆着的一摞旧书。
那摞书是苏明璋前几天整理出来准备修补的,本来就堆得不稳,被糯糯这么一撞,最上面的三本摇摇晃晃地滑了下来,“啪嗒”“啪嗒”“啪嗒”三声,依次砸在糯糯的背上,然后散落在地板上。
糯糯被砸得趴在了地上,倒是不疼,但他吓了一跳。
他从书桌底下爬出来,头上顶着一小撮不知道从哪里蹭到的灰,怀里抱着那只好不容易抢救出来的小皮球,脸上是劫后余生的茫然。
“舅爷爷,”他走到苏明璋面前,把皮球举起来给他看,声音里还带着一丝委屈,“书书打宝宝。”
苏明璋看着散落在地上的那三本书,又看了看糯糯头上的灰,再看看墙上那个墨手印,再再看了看笔洗里那撮还没捞出来的泥巴。
“没砸到哪里吧?”他的声音依旧沙哑,但语气里已经听不出任何脾气了。
“米有呀。”糯糯摇摇头,拍了拍自己身上的灰,然后弯腰去捡地上的书。
他捡起一本,小胖手翻了翻,发现里面的字他不认识,于是果断放弃了内容,改为研究封面。
他捧着书走到苏明璋面前,指着封面上那个烫金的“史”字,认真地问:“舅爷爷,介个什么字?”
苏明璋低头看了一眼:“那是‘答’。”
“好哦。”糯糯点了点头,然后又指着另一本书,“那那个也系‘答’吗?”
“那是‘便’。”
“答~便~?”小宝贝拉长了奶音跟着念。
苏明璋嘴角一抽,沉默了。
但小宝贝开心了,觉得自己又学了两个新字,转身去找爸爸炫耀。
傅承骁终于放弃了擦墙,把抹布扔进水盆里,拉了把椅子坐到苏明璋对面。
糯糯抱着小皮球,顺势爬到爸爸腿上坐好,也学着爸爸的样子,板着小脸看着舅爷爷。
苏明璋被这父子俩一起盯着,莫名有种被审问的错觉。
“大舅。”傅承骁开口了,语气忽然正经了起来,
“我说正事啊,二十六那天,我爷爷奶奶办白金婚,家里人都到,您得来啊,爷爷奶奶盼着您到场好些年了,家里人都念叨您。”
苏明璋垂下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书房里的热闹瞬间冷了下来。
糯糯虽然不太懂大人们在说什么,但他能感觉到空气好像变沉了。
他从爸爸腿上滑下来,走到苏明璋面前,伸出小胖手拽了拽他的袖口:
“舅爷爷来嘛,宝宝给你七坠大的蛋糕。”
苏明璋还是没有说话。
傅承骁靠在椅背上,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语气:
“大舅,您要是不答应——”他顿了顿,小表情贱贱的,
“那我就天天带糯糯来您这儿报到。反正这我们在家闲着也是闲着。”
糯糯眼睛一亮,立刻举手,大声说:“系啊系啊!宝宝天天来找舅爷爷玩!”
傅承骁在旁边火上浇油,低头问儿子:“糯糯,来舅爷爷家都玩什么?”
糯糯立刻掰着手指头开始数:“踢球球!写大字!看花花!”
他每数一个,苏明璋的眼皮就跳一下。
小宝贝数完三个,意犹未尽地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还可以帮舅爷爷种花花!宝宝刚才看到院子里好多好多盆盆!”
苏明璋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窗外院子里那些他精心养护了十几年的松柏盆栽。
“不可以碰我那些松柏——”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却带着明显的防线松动。
“那您二十六来不来?”傅承骁立刻接上,笑得像只偷了鸡的狐狸。
苏明璋看着傅承骁那张得意的脸,又低头看了看正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等他回答的糯糯。
他沉默了许久,最终闭上眼睛,缓缓抬起手,揉了揉眉心。
手指按在眉心上,按了好一会儿,才放下来。
“我去。”
声音低沉疲惫,向这父子俩投降了。
这两个字虽然是对傅承骁说的,但苏明璋的目光却落在糯糯身上。
小宝贝立刻欢呼着蹦起来,转身抱住苏明璋的腿,小脸在他膝盖上蹭来蹭去:
“舅爷爷坠好啦!宝宝坠稀饭舅爷爷啦!”
傅承骁也满意地笑了,站起来拍了拍衣角,冲厨房的方向喊了一声:
“于伯!听见没!大舅二十六要去!您到时候提醒他换身新衣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