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动静,他猛地转过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傅泽宁的脸“唰”地白了,整个人抖了一下。
“宁宁!”方若云的声音当场就劈了,腿一软差点栽下去,被傅承文一把扶住。
众人都没预想到会见到这个画面。
傅承骁想都没想就往前冲:“宁宁把刀放下!”
“别过来!”
傅泽宁反应极快,手腕一翻,刀刃直接抵在了自己脖子侧面,手用力到有些发抖,
“你们再往前一步,我就扎下去!”
他的声音又尖又哑,带着哭腔,整个人抖得厉害,刀刃在颈侧压出一道浅浅的血印。
傅承骁硬生生收住脚步。
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不敢再动。
“宁宁,你别吓妈妈……”方若云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有什么事你跟妈妈说,到底是为什么啊……”
傅泽宁咬着唇,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
他以前从来不敢这样,从来不敢跟爸妈顶嘴,更别说在所有人面前拿着刀对着自己。
可今天不一样,秘密被撞破了,藏了这么久的难堪全摊在了众人面前,他反倒生出了一股子破罐子破摔的劲。
反正他们也不在乎。
反正怎么样都没人理解他。
那就像阿渡说的那样,在这儿结束,当着他们的面结束吧。
他往后退了两步,腿贴上墙壁。
他一把拉开窗帘,推开窗,一抬腿坐上了窗台,顿时,他半个身子都悬在了窗外。
“别乱动!宁宁!快下来!”
傅守信急得声音都变了,往前伸着手又不敢靠近,“有话好好说,你先下来!”
“你快下来,别吓唬爷爷奶奶。”许静婉扶着胸口,脸色发白,声音都在抖。
傅守义沉声说道:“宁宁,你有委屈说出来,大爷爷在这儿,谁都不敢说你一句不是。”
傅承雅也往前挪了半步,尽量把声音放软:
“宁宁,你告诉姑姑,是不是受什么委屈了?跟姑姑说,姑姑给你做主,好不好?”
“做主?”
傅泽宁忽然笑了一声,笑得比哭还难看,紧接着就嘶吼出来,眼泪飞得满脸都是:
“我说了有用吗!”
“我说体育课分组没人愿意跟我一组,你们说让我主动点!”
“我说同学给我起外号,你们说那是人家跟我开玩笑!”
“我说我不开心,你们说小孩子哪有那么多不开心!”
“我说我不想去妹妹的庆功宴,你们说我不懂事!”
“我每天坐在饭桌前,等你们问我一句今天做了什么,你们却永远都在说萱萱今天跳得好不好、比赛拿了第几名!”
“我在这个家里,跟透明人有什么区别!”
他喊得嗓子都哑了,胸口剧烈起伏着。
所有人都听红了眼,没有人想到这个孩子的心里积压着那么多的不忿,那么多的委屈。
傅承文站在原地,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宁宁,是爸爸错了……是爸爸错了。”
他说完这句话,这个平日里从不在人前示弱的男人,终于也站不住了,缓缓蹲了下去,眼泪砸在地板上。
方若云哭得浑身发抖,连站都站不稳,一个劲儿地喊着:“宁宁,都是妈妈不好,是妈妈没有听……”
她跪倒下去,“你想要什么妈妈都给你,你别做傻事——”
“你们到现在还不懂!”傅泽宁的声音又陡然高了起来,胸口剧烈起伏着,
“我要的不是别的!”
“我就是想有人跟我说句话!我就是想有人关心我!我就是想妹妹拿奖的时候你们也看我一眼!”
”就那么一眼!你们给了吗!”
傅承雅捂住了嘴,眼里全是不可置信和心疼。
她想起自己离婚那段时间,也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谁都不想见。
可她是个成年人,她有办法消化那些痛苦。
而眼前这个才十岁的孩子,他什么都没有,他只有这一扇关着的门,和手里那把刀。
就在这一片死寂里,门口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伴着小孩抽抽搭搭的鼻音。
“哥哥……哥哥……”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一个圆滚滚的小身影就从大人腿缝里钻了进来——是糯糯。
他怀里还抱着那两个纸杯蛋糕,奶油蹭得满脸都是。
小家伙在门口就听到了哥哥的哭喊,他看见窗边的傅泽宁,看到了哥哥手里的刀,看到了哥哥脸上横七竖八的泪痕,也看到了哥哥眼睛里的疯狂和绝望。
他不懂那些东西叫什么,但他能感觉到哥哥在难过。
那种难过太过浓郁,让他觉得自己也跟着疼。
小宝贝的嘴扁了扁,眼泪也跟着吧嗒吧嗒往下掉。
“糯糯!”傅承骁反应过来,立刻伸手拉住糯糯。
小家伙被爸爸拽住,哭着举起两个小蛋糕,仰着小脸看傅泽宁:“哥哥……别哭……蛋糕给你七……甜甜的……”
傅泽宁怔怔地低头看着他。
小孩脸上沾着奶油,两颗泪珠挂在小胖脸上,手里的蛋糕都挤变形了,还使劲伸着往他这边递。
他忽然想起糯糯把碗里最大的排骨一块一块夹给他,把攒了好久的糖都塞进他的口袋里。
排练滚床的时候趴在他旁边,小声说“哥哥不要怕,宝宝保护你”。
他想要的那些目光,想要的那些关注,这个三岁的孩子,在毫不知情的日子里,一点一点地,都给了他。
他心里猛地一软,握刀的手都晃了一下。
他不想吓到小宝宝。
可紧接着,另一个声音就从骨头缝里钻了出来——
你配吗?
糯糯对谁都这样。
给姐姐留糖,给爷爷递眼镜,给家里的阿姨分饼干。
他不是对你特别,他只是对谁都好。
你连一个三岁小孩的善意都要贪,你真可怜。
而且……等糯糯长大了呢?
等他发现哥哥是个连爸妈都不愿意多看一眼的透明人,他还会这样跑过来塞蛋糕吗?
不会的。
所有人最后都会走。
那丝暖意刚冒出来,就被更深的自厌压了下去。
没用的。
他就是个没人要的小孩,连爸爸妈妈都不在乎他,靠一个三岁小孩,又能怎么样呢?
糯糯给他的温暖是真的,可那些漫长的、被忽视的日子也是真的。
他不想再挣扎了,不想再抱希望了,每一次抱希望之后落空,都比从来没有过希望更痛。
“对不起。”他轻声说,不知道是对糯糯说的,还是对自己说的。
然后闭了闭眼,咬着牙,手腕用力,刀刃朝着颈侧扎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