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泽萱的手指抓着裤子,不安地捏着:
“我问妈妈,妈妈说男孩子长大了就是这样的,不像女孩子喜欢跟爸爸妈妈分享,让我别去烦哥哥。”
她说着说着,语气里带上了一点委屈,好像是大人告诉她“别管他”的。
“而且...而且妈妈那时候在夸我呀,爸爸在给我夹菜...”
她顿了一下,手指抠着裤子上的小刺绣,声音越来越小,
“我要是说哥哥,他们就不夸我了...”
她声音越说越小,像在和谁认错一样。
傅承雅没打断她,安安静静听着。
“我不知道会这样的...我真的不知道...”
“大人们都说,哥哥就该让着妹妹,女孩子最重要。”
“小说里,家里唯一的女孩都是团宠,我刷视频,那些姐姐也说,女孩子就是用来宠的,哥哥要保护妹妹。”
“我觉得他们说得对呀,我就是妹妹,本来就该被宠着的。”
她说不下去了,两只手攥成了拳头,狠狠锤了一下自己的腿,力道大得把前排的孙雅芝都惊了一下。
傅泽萱锤完又觉得疼,瘪着嘴哭了。
“可是哥哥也是小孩啊,哥哥也会哭。”她吸了吸鼻子,
“我一直觉得都是应该的,大家都这么说,网上也这么讲,可我从来没想过,哥哥会不会也委屈。”
她转头看向傅承雅,声音哑得厉害,却字字清楚:
“姑姑,我是不是很坏?我明明知道哥哥越来越不开心,可我还是装作不知道,把爸爸妈妈的爱都霸占去了。”
她在大人们面前没有一点点隐瞒,把藏在心底最隐秘的小心思,全摊开了。
傅承雅在听到那句“妈妈说男孩子长大了就是这样的”,搭在膝盖上的手就猛地握成了拳头,后面越听越窝火。
她忍了几秒,才把那股火压下去。
这火不是冲傅泽萱的,是冲傅承文和方若云的。
一个八岁的孩子都知道哥哥不对劲,他们两个在干什么?
他们放任女儿习惯被偏爱,放任儿子变成透明人,他们怎么敢说自己不知道?
她深吸一口气,把翻涌的情绪压回胸腔,伸手把傅泽萱揽进怀里,让小姑娘靠在自己肩上。
“萱萱,你能把这些话说出来,已经很勇敢了。”她轻轻拍着侄女的背,声音稳住了,但眼底还带着没散尽的后怕,
“你现在知道了,以后就别再装看不见,没有什么东西是天生该给谁的,男孩子也会疼,也需要人疼。”
“你哥哥不用你让着他,他就是想有人能关心他,以后,你不要忘记自己今天的话,好不好?”
傅泽萱把脸埋进姑姑的大衣里:
“姑姑...哥哥会不会有事啊...我要哥哥好好的...我不要爸爸妈妈的爱了!”
车里静了好几秒。
傅承雅想到侄子,心又是一痛。
傅承宇握着方向盘,指节越收越紧,腮帮子绷得硬邦邦的。
他在他们圈子里向来是出了名的好脾气,谁家闹矛盾都会找他当和事佬,可这会儿他盯着前车的红色尾灯,胸口堵得发闷。
听着侄女的话,又想到侄子下午那句“反正你们也不在乎我……放开我吧”,他手猛地一拧,车身晃了一下,又被他立刻扳了回来。
“稳着点。”副驾的孙雅芝吓了一跳,扶了把扶手,回头从后视镜瞥了眼哭得抽抽搭搭的傅泽萱。
两人目光碰了一下,都没说话。
再气也没用,他们毕竟是隔房的,说深了越界。
更何况后座还坐着个八岁的小姑娘,总不能当着孩子的面骂她爸妈。
虽然道理都懂,可他们心里那股火却压不住。
傅承宇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闷气硬生生压回胸腔,脚下的油门却没松,车速不知不觉提了上去。
窗外的街景呼呼往后退,没几分钟,医院灰白的外墙就进了视野里。
傅承雅先开门下来,回身牵住傅泽萱。
小姑娘脸上泪痕还没干,脚步发飘,小手紧紧抓着姑姑的衣角,有些害怕。
孙雅芝落后几步,等看着傅承雅两人进去后,才压低声音跟丈夫说,
“你说承文他们俩……怎么就能偏成这样?宁宁可是他们头一个孩子啊。”
傅承宇没应声,喉结重重滚了一下。
他也想不通。
头一胎啊,第一次当爸妈,捧着怕摔含着怕化的劲儿,怎么就能说没就没了?
好好一个儿子,硬生生给忽略到要跳楼的地步。
“还记得生泽雨那年,我妈天天劝咱们趁年轻追个儿子吗?”
孙雅芝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说不清的后怕,
“你当时在医院走廊跟她说,就这一个才都怕养不好,我那时候还以为你就是怕我辛苦……”
“我是怕我自己端不平。”傅承宇打断她,声音有点哑,
“人心本来就是偏的,哪有什么绝对的一碗水端平?与其到时候亏了这个、委屈那个,不如就守着一个,把所有心思都放她身上。”
孙雅芝叹了口气,这话没错,她要是有了二胎,也不敢保证自己会不会忽略了女儿,还是生一个好。
医院里,VIP病区静得连脚步声都听得清。
医生把傅守信和许静婉请到办公室,摘下口罩,跟他们说傅泽宁的情况。
“放心吧,孩子身体上都是轻伤。手腕轻微脱臼已经复位固定,脖子上是刀刃压出来的浅表划伤,消过毒涂了药,不会留疤。”
医生顿了顿,语气郑重了几分,
“真正要注意的是心理问题,孩子有长期的情绪压抑史,加上这次的急性创伤,很容易留下心理阴影。”
“我们院的青少年心理危机干预团队是国际顶尖的,院长特意交代过,你们随时可以安排全面评估,全程绿色通道,不用等。”
“麻烦了,谢谢医生,我们明白的。”许静婉又问了一些其他的问题,才和傅守信起身离开办公室。
等出了门,她才像是撑不住似的,肩膀轻轻抵在傅守信的胳膊上,闭了闭眼,声音发飘,
“就差一点……再晚一步,我们就……”
后面的话她没说出口,也不敢说。
傅守信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背,没说话。
一贯温和内敛的学者脸上,满是翻涌的怒火和后怕。